定期回診

定期回診

定期的回診漸漸從痛苦、很「病」、很「異常」轉變為習慣,一種檢視自身健康狀態的觀點。 很少聽到醫生說好很多,過去往往都是打完類固醇就接著約下次回診、付錢、領藥這些程序。 這次醫生問我做什麼可以好一點,我說這兩個月有聽醫生的建議吃鋅搭配鎂,就有睡好。沒想到就好很多。 每到這種時候心情就會有點複雜,一方面覺得狀態好是好消息;另一方面,隨即而來的感受是「為什麼不早點建議我」、「為什麼我不早點開始這麼做」? 規律的作息、抗發炎飲食、魚油、D3、病痛之路一路走來經歷很多,常常在想如果過去控制住發炎狀態,Keloid是否就不會那麼嚴重?但我的知識直到近年才開始具備,也是透過不斷嘗試跟感受,才知道身體的回饋,包括對食物的過敏那些。

鏡子、隱喻、建立存在感

鏡子、隱喻、建立存在感

「他藉由創造出症狀與事物的關連來物化這些症狀—把它們變成貨真價實的物體—賦予它們先前所缺乏的實在感。」 繼續閱讀《聆聽疼痛》第五章「隱喻與創造世界」,提到隱喻的語言對於疼痛的表達非常重要,除了私人經驗轉向公共性之外,更重要的是賦予了疼痛「實在感/實體感/存在感」。疼痛的難以表達、混沌不明,本身就是抗拒語言的存在,其實任何心理困擾都是,無盡的深淵處於前語言之處。隱喻的語言賦予了明確的存在感與意義,藉由「可知」來描述「不可知」的疼痛或心理困擾。⁡ 這讓我想到素描課也提到「建立實在感、體積感」這件事。藉由快速上色、填滿,來建立物體的體積感,接著更容易透過觀察來慢慢修正調整。 ⁡ 重要的是,無論是素描的快速上色或是隱喻,都屬於「近似值」,在我們未能觸及本真之前,唯有透過近似值更加靠近,那也帶來一種滿足,建立了存在感。 ⁡ 關於存在感,近期看完的影集《Russian Doll》提到鏡子也與存在感有關。某天Vera將家裡所有的鏡子砸碎,因為鏡子是「存在的證明(Proof of existence)」,是另一副自我凝視的眼睛。 ⁡ 因此,不僅是隱喻,鏡子的作用其實也能為混沌不明的疼痛帶來存在感。當我們感到疼痛時,尤其是未知的疼痛,我們很習慣藉由鏡子來看看疼痛的部位,彷彿看見了就能掌握它、接著治療它。 ⁡ 即便只是很細小的變化,我知道當疼痛發作時、當傷口出現時,透過鏡子來查看疼痛的部位會讓內心的不安減少,讓未知的疼痛在凝視之下建立一點存在感,讓狀況有了獲得控制的可能。 因此,疼痛或心理困擾的困擾之一來自其不可見、不可知、不可表達的特性,當我們藉由鏡子查看疼痛的部位、或是藉由隱喻來表達疼痛時,我們賦予了疼痛所缺乏的實在感、存在感、體積感。於是,疼痛不再是不可知、不可見、不可表達的「未知」,而是確實存在於身體之中。這將讓失控的狀況得以獲得一點控制,擁有控制感之後也有了治療或療癒的可能,因此,疼痛似乎也緩解了一點。

關於自我揭露

關於自我揭露

近期的兩堂課都上台進行自我揭露,和不那麼熟悉信任的同學、甚至是完全陌生的人面對面分享。 這真的是一個很可怕的經驗,即便只是簡短分享五分鐘,我還是在上台前想哭。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幹嘛這麼做,一方面是課程鼓勵,另一方面大概是覺得這樣對自己很好、自己已經是個痊癒的正常人了。 可是,即便我做了這麽多努力,我知道那個破碎的自己還是存在在那裡,然後現在就是要把那個生命經驗展示在台上,打著光,讓台下的人知道。 可悲的是,我再怎麼用語言表達也無法100%表達,對比於親身經歷的疼痛,文字語言明顯有很大的限制,遑論聽者們聽到的內容,他們又會做何詮釋?那個受苦的感受與聆聽者接收到的內容,距離是如此遙遠,讓人覺得說再多也沒有用。 疼痛作為一種私密的個人經驗,帶來孤立感與孤獨感,但疼痛又同時是一種所有人都曾有的普遍經驗。 就如同其他受訪者一樣,我感到無力、無奈、覺得沒有人可以理解我,即便台下的人就只是坐在台下聽而已,我知道再怎麼說,疼痛經驗的密度和質量實在太高了,某些時刻還是只能笑笑帶過。 《聆聽疼痛》P.34 「生病,特別是疼痛,改變了這樣的視角。我們像軟體動物一樣轉而向內收縮,結果我們和這個世界的關聯性—說話、行動、想法和感覺—開始崩解。什麼事都變得無關緊要而多餘,只除了我們內部發生的事:疼痛和其他奇怪的感覺。」 「這些感覺和一般的內在經驗不同,因為它們並不朝向我們之外的世界,事實上,它們似乎不朝向任何地方,而是反過來指向自己;當我們疼痛時,除了疼痛之外,什麼都不存在。」 「我們也不相信自己可以把這麼耗盡心力卻又重要無比的經驗與他人分享,諸如哈利女友或我妻子與父母等其他人,就算再怎麼用心量苦也無法理解,這一切都讓我們更覺得像是鲍比所描述的深海潛水員,逐漸沒入寒冷漆黑的海洋深處。」

疼痛的意義是襯托生命

疼痛的意義是襯托生命

草木談心EP21:「這集談論的內容跟原本預期的不同,諮商也是如此,在對話中會出乎意料的發展。」 最近剛好在讀《開放對話,期待對話》,就聯想起好多件事。藉由對話,彼此的經驗產生共鳴,形成所謂的多聲複調,創造出新的空間和意義。 木分享了自己出車禍的經驗,在行動不便的狀態下情緒變得暴躁,甚至曾經摔柺杖。我覺得那樣的變化來自疼痛/疾病帶來的煩躁、束縛。 我想,疼痛是每個人一生中必定會經驗到的,木的車禍經驗屬於短期急性的疼痛,另外也有長期的慢性疼痛。 作為相關經驗者,長期承受慢性疼痛,被強迫要與疼痛相處,漸漸地就學會尋找那些自己真正想追求的目標和事物。 這是如何發生的呢? 疼痛機轉 當感受到疼痛的時候,本質上代表的是生命中不希望發生的事,可是疼痛具有不可逃避的特性,當我們被強迫面對自己不願意的事情時,其實沒辦法為這件事做什麼除了轉移注意力。 疼痛讓人轉移注意力到生命中有哪些「希望發生的事」,於是乎,生命的意義被不斷反覆檢視、質疑,在疼痛的襯托下,意義就被放大了。 因此,承受痛苦的人(包含生理、心理以及兩者交互產生的痛苦),比起一般人會更常觸碰到生命的意義。他們也更擅長處理生命中那些不希望發生的事,像是疾病和死亡。 「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死又是什麼?」 這些問題每天大概會浮現三次。 在這些深奧問題的末端,爭論有無意義並不是那麼重要了,當我們正在感知自己活著,那就是意義本身。 生命當中非預期的事會襯托出預期的事的意義。 關於死亡 提到死亡,前陣子我爸經歷重大車禍後,他說自己當下覺得自己真的會死。後來再次談論到這件事,他坦誠自己其實並不知道怎麼面對死亡。 對我來說,死亡似乎只是某個結束、結局,結局沒有絕對的時間點,它必然會出現,差別只在好的結局、不好的結局。 長期與疼痛相處的人,又何以會害怕死亡呢? 如同上面提到的,生命的意義在疼痛的襯托下更被放大了,每天獨自相處時,我最常想的不是「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世界不公平」,而是——時間不多了。

論疾病

論疾病

回顧2019年,我最想談論的是疾病,無論是朋友或是自身的經驗,疾病讓我學到很多,我瞭解到「附加在疾病背後的,有時大於疾病本身」。若不是曾經與疾病相處過的人,有時難以去理解病人的感受,而容易讓病人在家庭、社會、社群或任何團體當中逐漸被推向邊緣。疾病雖然會帶來龐大的痛苦,但不可忽視的是伴隨疾病而來的社會關係、被賦予的責任和屬性,這些變化作用在人身上時,容易對人產生傷害,有時隨疾病而來的痛苦是大於疾病本身的。 人一旦得知自己生病的時候,不只是多了病人的身份,更要承受接連而來龐大的責任和社會關係,人們容易將病人他者化並視為特殊的個體,身為病人即要面對自己在社群、社會關係中的變化,試著適應病人的身份。 2.在注重效率的社會中,人一旦生病,最首要的目標就是迅速恢復健康,回歸社會繼續勞動,這是最理想的結果。不過事實上並非所有疾病都能完全康復,但許多人仍天真地以為疾病的治療僅僅是「吃藥=恢復健康」這種簡單化的過程。許多病人的家屬首先關心的是「有沒有吃藥」,此時談論的不是病人的痛苦而是藥物。隨著時代越來越追求效率,病人在社會關係中逐漸被「病」的部分所淹沒,而「人」的部分則顯得次要,我們容易過於關心「病」而將「人」擺在後頭。然而,病人的本質是人才對。 《疾病的隱喻》:「廣為人們接受的那種有關疾病的心理學理論,把患病和康復的最終責任全都加在不幸的患者身上。不把癌症僅僅當作一種疾病來治療,而是當作惡魔般的敵人來對待,這種成見使癌症不僅被看作了一種不治之症,而且是一種羞恥之症。」人一旦被疾病纏上,會有一種「沒有照顧好健康」的自責感,同時也會被賦予「恢復健康」的責任。 嚴重的疾病作用在人身上,把人變成了不定時炸彈,當人知道自己還剩下多少生命時,會湧出一股勇敢的生命力,試著用盡所有力氣與這個世界互動,試著想在世界上留下些什麼,無論是親情、友情、愛情,任何微不足道的目標在此刻都化為偉大的夢想,病人也試著用那樣的身軀努力去實踐。因此,與疾病相處過的人,有時對生命的看法不同,會更珍惜自己所擁有的。 疾病帶來很多難以承受的痛苦,但它同時也讓人變得謙卑,因為你必須比其他人更努力掙扎才能夠好好活著、必須比其他人花更多力氣才能活下去。 病人沒辦法勇敢是因為要面對太多的恐懼、痛苦、未知,有時疾病讓人痛苦到想結束生命,那是因為無法再繼續忍受任何痛苦,由外人來看是可怕的行為,但那卻是他/她對抗世界的方式,是他/她為自己做出的選擇。 生病時,社群/社會連結是讓人活下去的重要動力。當生命即將結束,任何價值都可以拋棄,而此時「愛」是最大的。 如同男性永遠無法理解女性的經痛一樣,除非自己曾經歷過同樣的痛苦,否則我們對病人說出「我懂」、「我可以理解你」的時候,最好保持小心謹慎。 《疾病的隱喻》:「任何一種病因不明、醫治無效的重疾,都具有意義。首先,內心最深處所恐懼的各種東西(腐敗、腐化、污染、反常、虛弱)全都與疾病畫上了等號。疾病本身變成了隱喻。其次,藉疾病之名,這種恐懼被移置到其他事物上。疾病於是變成了形容詞。說某事像疾病一樣,是指這事噁心或醜惡。」人們對於自己恐懼的事物會自然地逃避、視而不見,社會大眾對街上無家可歸者感到厭惡,因為貧窮者的存在象徵著他內心中某種病因不明、醫治無效的重疾。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我很喜歡上次福源分享的話:「病識感的英文是insight,意思是對自己的洞見,在醫療就變病識感。」人一旦生病,會時常思考自己與疾病的關係,同時也會思考自己的狀態。無論是否是病人,不斷地覺察自己的狀態是非常重要的,唯有不斷地覺察並從中解放自我,才能找到生存下去的動力。 雖然疾病會帶給人龐大的痛苦,但隨著人試著與疾病相處,過程中也學會與(生病的那部分)自己相處,學會為自己做出選擇。「你還好嗎?」有時候不需要問自己好不好,只要知道此時此刻的自己正在為自己做出選擇,這樣就好了。 獻給所有曾經/正在與疾病相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