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密關係暴力的矛盾與複雜困境

親密關係暴力的矛盾與複雜困境

註:上圖為協助調查的「訪員」的焦點團體訪談。我發現真正能深入社區訪談敏感議題的訪員,不一定是社會系或人類系的學生,而是這些中年婦女,她們不一定修過質性研究,但卻具備很強的訪談&田野能力。 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我有幸擔任研究助理,進行有關臺灣女性遭受親密關係暴力(家暴)的調查研究,其中,最讓我有所啟發的是後來舉辦的焦點團體訪談,邀請受暴當事人/倖存者談論求助的經驗,讓我看見 「親密關係」的矛盾與複雜困境 : 1.親密關係暴力介於私領域和公領域之間 在家暴發生以前,政府公權力並沒有理由可以介入,唯有當暴力事件發生時才有機會。如潘老師所說,我們沒辦法先找出潛在的施暴者把他們抓起來,否則失業、酗酒的男性都會遭殃。從這個角度來看,就如警察無法事先將潛在的犯罪人抓起來一樣,親密關係暴力難以事先預防,只能增加社會大眾的教育和敏感度,在事情發生時快速形成網絡接住人。 「他跟我說以我們的程序基本上就是你報警了在來說有很明顯的住院受傷,我說難道我要像,如果我今天已經被家暴了我還報警了,我算不算高風險的潛在家庭,那為甚麼社會沒有保護我,難道你要我被打死了,那時候我還有能力打電話求救嗎… .」 2.親密關係的連續性和特殊性 關係具有連續性,我們會考量與每個人的關係而有不同親疏距離,無法輕易一刀兩斷。然而,公權力介入的形式受限於法律非連續的性質,受害者需要比想像中更多的時間處理創傷或傷痕,並同時考量法律介入對自己及孩子的全面影響,一邊修復自己,一邊思考未來,這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某些受害者為了孩子的未來著想,與施暴者保持距離,但她仍須做出「離婚與否」的抉擇,一旦離婚後大多也難以修復「離婚本身對親密關係的傷害」,可以說是關係當中一種不可逆的選擇。 婚姻是家庭的起始點。正如天生被賦予為家人的角色無法被輕易消滅,親密關係也難以在短時間內完全截斷。關係作為人與人之間深層的連結,無法像繩子一刀兩斷、乾淨利落,即便看似切斷了也會持續深受影響。因此,關係上的傷痛,需要大量的時間和心理資源,但現實環境不一定允許,況且現行的心理諮商資源須花費高昂成本,對經濟弱勢者更是遙不可及。(健保給付的六次需要排隊很長一段時間) 從法律觀點來看, 《家庭暴力防治法》 相對於一般的傷害罪屬於特別法,是因為家庭特殊的人際關係和共享生活場域,也才有保護令的制度。由於施暴者並非陌生人而是家人,所以對於暴力行為會有不同的考量,例如更多的同理和包容,這使得親密關係暴力隨著關係的狀態起起伏伏。當保護令或離婚判決介入家庭時,為了保護受害者,公權力會強硬地處理親密關係起伏的狀態,強制結束一段關係,這也對雙方造成不同程度的傷害。 3.系統彼此牽動所產生的矛盾 家庭的組成屬於一種小團體的系統,當系統內一人出現問題時,往往影響所有人。受訪者談到「報警與否」的矛盾困境,若報警的話,施暴者會有前科,使得他更難找到工作,間接影響了家庭收入,這也是某些受害者選擇隱忍的原因之一。 「那時候想到他工作關係,因為工作關係,心太軟, 工作關係那再加上如果報案的話他可能就不是良民了 ,他可能以後找工作都會有一些問題,那我就替他想到這兩點,可是後面後續就….我覺得我是錯的…」 4.「家務事」的隱蔽性 由於親密關係暴力在社會上仍存有污名,使得受害者懼於向家人、朋友、同事求助,甚至某些受害人在相對人的限制下缺乏人際關係,身邊連求助的對象都沒有,只有等到出大事時才被發現。矛盾的是,有時遭受暴力的受害者會產生一種自責的傾向,反過來檢討自己是否沒有扮演好性別分工的角色 ,這樣的壓力也成為求助的阻礙之一。 「因為你一上來全部大樓大家都知道你被打了,所以這就是為甚麼很多家暴不敢去講,因為社區街坊鄰居問一問自己會有一種壓力,那你也會間接反映到心理面說我這個人妻老婆是不是做得不夠好才會被家暴 ,所以我覺得為甚麼會掙扎,絕大部分剛開始會忍,比較不願意馬上打電話報警,我覺得是有這層面在的,然後也會想說我是不是個失敗的母親,我是不是個失敗的老婆…」 5.舉證的困難 參考國際現行的分類,親密關係暴力包括:精神、肢體、經濟、跟蹤騷擾及性暴力。當長期忍受家暴的受害者下定決心求助時,她還需要準備證據,例如驗傷單、錄音、錄影等,其中有關性暴力的證據更是難以舉證。在證據不夠充分的情況下,若無法順利申請緊急保護令,報案或求助的行為也有可能激怒施暴者,讓受害者處於更危險的處境。 「(警察)過來問說:小姐你怎麼證明你家暴。我心裡就開始在想對啊我怎麼證明我被家暴,我怎麼證明,我從來沒被家暴過,我就在想怎麼證明,然後他接下來問的那句話你怎麼證明你被家暴、你先生有說要把你大卸八塊嗎。我心裡想,沒有捏他沒有要把我大卸八塊,可是他說了好幾次要把我殺掉,這樣我算不算不被家暴,那如果我沒有要被大卸八塊,那我又不能報成家暴,我又激怒了我前夫,那我現在怎麼辦….」 6.離家的困難 親密關係暴力的發生破壞了家庭系統的運作,使原本結合的兩人開始疏離,這牽涉到組成家庭的兩人的各項財產和資源。在現今的臺灣社會,家庭的經濟分配和財產權大多握在男性手中,使得女性受害者面臨無處可去或是被脅迫、控制的困境, 即便下定決心離家,在被安置之前甚至必須流浪一段時間或尋求親友的協助。此外,相對於男性,女性通常對孩子有更多的親密和責任感,這讓離家的抉擇更加困難,因為需要考量對孩子的各種影響。 「我最大的恐懼感是我為甚麼不敢報警我為甚麼不敢離開這個家是因為怕活不下去,因為房子也不是你的,然後因為他現在也沒辦法正常工作嘛,你也不能去激怒他,你也不敢說老公你去找工作,他的心情又整個那個,所以只能放給他爛,只能從網拍上面得到一點點微薄的收入…」 「我第一次做錯的事就是我沒有把孩子帶走,所以24小時內我又回到那一間房子…那個時候才出生兩個月,我都還在餵母奶,因為第一時間…我想大家都是,驚恐、不知所措…」 「其實我是有點經濟基礎,但是基於我們是夫妻共有財產制,所以我的另一半知道我所有網銀所有的密碼,所以我出來要領錢才發現我錢被領光了…」 「我們一方面想說不要讓家裡的人擔心,還有經濟來源,因為那個時候很久沒有接觸工作了,然後那個時候沒有想到… 自己該怎麼走出去? 自己都還沒有想到這些,沒有辦法去想像阿~如果說今天你告訴我說我可以去尋求資源,可是當第一點我會想到說我出去的話我要住哪邊? 我小孩子要住哪邊? 那我經濟來源要怎麼辦? 阿如果說都斷了,我自己又沒有什麼謀生能力,也沒有什麼專長能力,那我要怎麼生活? 所以這樣子斷斷續續地累積起來…」 結語 綜觀來看,親密關係暴力之所以有如此矛盾和複雜的困境,我認為和親密關係本身的連續性有關,正是因為情感無法在短時間切斷,同時千變萬化又充滿矛盾,經常不是「愛恨分明」的狀態,而是糾纏不清。再加上家庭作為父母孩子結合的系統,彼此互相影響,要能夠同時兼顧受害者、孩子、加害者的權益,幾乎是不可能的,加害者甚至有時也宣稱自己是遭受暴力的受害者,讓情況更加複雜。 暴力難以根絕 最困難的一點,我認為在於親密關係暴力無法根絕,這和最近討論的 《跟蹤騷擾防治法》 一樣,政府的公權力無法在犯罪發生之前就先將犯罪者逮捕,某個角度說起來,受害的情況必需要「夠嚴重」才能被順利保護。值得思考的是,暴力難以完全根絕,只能透過教育防治,當暴力發生時,「以暴治暴」的作法也會淪為暴力的一種形式,所能做的似乎只有廣傳求助相關的資訊以及關心身旁的親友,讓人能即時被網絡接住。 父權社會與毒性教條 親密關係暴力不只涉及關係本身的矛盾和複雜性,同時也受到父權社會文化的影響。在眾多家暴案例中,我們經常可以看到施暴男性的某種普遍樣態:不擅長辨識/表達/調節情緒、不輕易示弱、追求權力和控制感、使用暴力解決問題、使用物質逃避問題等,我覺得這與整個社會的父權文化有很大的關係:男性被教導要成為很有能力、很有擔當、不輕易流淚的「男子漢」,而女性被教導稱成為要「聽話」、遵從各種領導的女性。在這些「毒性教條」之下,男性普遍缺乏辨識/表達/調節情緒的能力,女性則經常被男性的權威掌控,成為家庭暴力的受害者。 現行的 《家庭暴力防治法》 雖提供保護令、庇護所等緊急措施應對親密關係暴力,但仍有其限制。政府的公權力若要有效介入就必須是強硬的,那勢必會對關係雙方造成一定的傷害。受害者在遭受暴力的同時,還需要考量自己、家人、小孩、人際關係支持、社會期待、工作和經濟來源等因素,一邊處理生理/心理傷痛,一邊思考未來。 《家庭暴力防治法》 已實行二十多年,臺灣的網絡和資源其實算是完整,幾乎人人都知道「113」專線,但是受限於現實狀況和各種考量,要撥出這通電話需要一定的勇氣。在親密關係暴力中,我覺得最大的困境是發現「曾經最愛的人變了」的失落感,一方面自己既是愛伴侶的,但又無法忍受其暴力,導致對求助產生矛盾的感受,讓狀況變得棘手。 從家族治療的觀點來看,親密關係暴力正是家庭系統出現問題的情境,也是需要觀察家庭動力和互動模式的情境。根據循環因果的概念,我們很難在親密關係中評斷誰是最正確/錯誤的,或是誰該負多一點責任,談討這些問題也不太有幫助。我自己的經驗是,仍須回歸到對話和互動中是否照顧到彼此的情緒,那才是日常可以改變、實踐的。 最後,親密關係暴力離我們其實並不遙遠,受暴的情形很可能就發生在我們周圍的社區和鄰居的日常家中,無論是貧窮或富有都需要面對親密關係的課題。回歸到最原始人與人的關係,如何付出愛、陪伴、照顧、分手,每一項都需要花時間學習的,並且這是必須親身體驗才能有所成長的「關係教育」 。 後記 當時在應徵這份研究助理工作時我並沒有想太多,只覺得是一個機會去認識新的議題。殊不知,隨著去年接觸家族治療後產生了興趣,後來很神奇地發現家族治療與親密關係暴力也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加上過去對於貧窮議題的認識,我一直覺得自己始終在同一條路上。(無家者、酒駕犯、受暴婦女,這幾個議題都與家庭有關) 。 這篇心得作為工作上的紀錄,同時也勉勵自己更投入親密關係暴力的研究。感謝老闆以及所有參與、願意分享自身經驗的當事人。

握有權力時的焦慮

握有權力時的焦慮

這幾天不斷有焦慮的情緒跑出來,是關於握有權力的焦慮。 在工作上,我負責安排工讀生Y進行庶務性工作,並確認進度能在期程內完成。我與Y保持著友好的朋友關係,給予很大的自由來決定工作的時間,臨時請假、或需要趕作業等,當然都有彈性可以協調,我也享受著這樣較無壓力的工作關係,一邊確認進度能如期完成。 直到前幾天,Y原本約定好上班的日子卻臨時告知請假,讓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因為Y前一天才信誓旦旦地告訴我一定會來完成工作,但卻在當天中午告訴我要和家人聚餐,使得預計的工作進度可能延遲。在那個當下,理論上我應該感到憤怒,但是我卻不願意表達憤怒,只想繼續保持友好的關係,使得我處在一種非常矛盾的情緒中。我一方面覺得我可以繼續體諒、包容對方,但另一方面又覺得這種情況我應該感到生氣。 後來,這件事讓我感到焦慮。首先,我很抗拒憤怒的情緒,深怕憤怒會讓原本友好和平的關係受到動搖甚至被破壞;第二則是,我反省自己經常默許Y的臨時請假,也許是導致這件事的原因之一,因為不想要有壓力的工作關係,所以選擇用給予最大的彈性自由,但卻造成各種不穩定的狀況發生。最後,這讓我反省自己「不懂得如何當一個管理者」的缺點。 由於討厭權力和控制,所以我非常抗拒要去「管理」別人、站在權威的位置。我清楚知道自己不擅長擔任「握有權力」的角色,也害怕權力造成壓迫、不公平、不正義的可能性,深怕他人因此感到生氣或不高興,讓關係變得不穩固。總之,權力讓我感到好焦慮,因為我不知道如何看待手中握有的權力,或是該如何適當地「運用權力」。 另一件事情是,參與今年街頭尾牙時,剛好有天負責特別多人的南門,我很擔心食物不夠或分配不均的問題,因為往往會造成某些無家者的不滿。在分配食物時,我秉持「一人一份」的原則,但還是碰到許多突發狀況,例如,有人想幫朋友多拿兩份、或是直接伸手拿走我們正在發的食物。雖然在分配的原則之外有彈性的空間,但是當我站在這個位置、作為食物/資源的分配者時,我仍然感到焦慮,擔心別人不滿的情緒,是否表示分配不公平,或是手中的「權力」沒有運用得很好?(尤其是在人數眾多的南門) 當然,我知道「凡分配必有不公平」的法則,劃定一條線的範圍時,必定會有人被排除在外,但我還是很理想地希望可以減少那些不滿的情況發生。(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濫好人。) 回過頭看自己寫的東西,會覺得自己太過固執或濫好人,但是這的確是我的想法沒錯,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那份焦慮,也尚未學會處理權力關係。 最後,關於權力關係讓我想到《開放對話・期待對話》提到的: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我們不可能建立一個完全與權力無干的關係。Michel Foucault主張權力關係是無所不在的:『權力關係存在於整體社會的所有建制之間、男女之間、家人之間、師生之間、有知識者和無知識者之間……』。如果這是真的,我們是不可能踏出權力關係的,只能心存戒慎:『權力關係的本身沒有好壞之分,但它具有危險性。因此我們必須從各方面來思考如何用最好的方式疏導其力量。』」(Michel Foucault,1983) 「對話關係也是權力關係,因此我們有必要仔細思考如何用最好的方式疏導其力量。公開面對憂慮、藉鼓勵共同行動來打開主觀觀點的空間並避採改變他人的策略性行動 — 這些作法也都是在不對等的關係中施展權力,但我們承認並尊重這不對等關係。」P.119 後記 在網路上分享自己的心得後,似乎得到不少迴響,我才想到或許也有不少人曾經驗到類似的焦慮狀態,擔心自己手中的權力造成任何一點壓迫。後來我想到,這樣的焦慮可能跟過去的經驗有關,在NGO倡議、政策推動、弱勢者的賦權等,其實都不斷地在對抗不同樣貌的「權威」,包括政府、結構中的既得利益者、握有影響力的少數人。

貧窮人的台北:缺席者的發聲練習

貧窮人的台北:缺席者的發聲練習

今年貧窮人的台北以「缺席者的發聲練習」為主題,涵蓋了好幾個族群的故事,其中我特別對無家者的音樂創作有感,幾位大哥大姊們合力創作出兩首深刻的歌曲,一首是《我欲離開臺北車頭》,另一首則是《流浪的日子》。 從歌詞中我聆聽到比之前聽過更有心情、貼近內心感受的敘說,可以說是更貼近無家者視野的敘說。 「車聲、行李拖行聲、還有人的腳步聲。」 「總有一工,我會離開車頭,將阮的行李攏總帶走。」 ...

對話工作如潛水

對話工作如潛水

歷經三週的諮商演練課程後,一邊反省自己如何進步,一邊思考諮商和對話工作的內涵/本質。 在演練的過程中,無論是扮演心理師、個案或觀察員都有不同視角帶來的收穫,對話的一來一往充滿意義,循序漸進地將人的困擾、情緒、想法展開,並加以細膩呵護。的確是意義編織的歷程。 今天突然覺得,用「潛水」來比喻對話工作蠻貼切的: 你必須熟悉水性、探索暗流、漩渦,有時能夠潛入深處,有時卻因為水的阻力而只能停留淺層。人的情緒、關係也像水一樣具有動態、流動的性質,有時成為阻力,有時也成為助力。若不幸發生溺水的事故,必須要立即處理,釐清自己與水的關係(諮商關係)。 在諮商演練之前,我其實對於諮商/對話工作有一些既定想像。在一開始我們是先從公式化的方式學習,在基礎架構之上發展具備個人特色的工作方法。我起初也先按照公式為結構進行,但會發現變得很不自然、生硬,覺得自己像服務生一般在展演某種形象。對此,我覺得公式化的訓練與Rogers的「真誠一致」似乎有所衝突,或至少我還沒轉換過來。 儘管講義上的助人技巧寫得很理想,但實際上面臨活生生的人時,那些專有名詞並不能提供多少幫助,畢竟也沒有人喜歡被生硬的專有名詞或話術填塞。後來發現,用自己原有的自然態度,保持真誠、保持好奇就可以有穩定的作用,當下的狀態並不會特別意識到要使用何種技巧或是話術。 經過三次演練後,透過夥伴們的回饋其實稍微有點感覺,對話工作像照鏡子般,聽者與說者真實地相互反映,沒有虛假的空間。 最近剛好讀到《關係是傷也是藥》,作者提到: 「傳統心理諮商常把同理心放在基礎訓練,我覺得是錯的。先要學習探問(exploring)才能開始瞭解個案,也才有見證個案痛苦的可能。否則,一堆像是同理的同理,只是落入諮商師自己的反移情而已。」 看到資深的家族治療師如此論述,實在是令人感到驚訝且衝擊。雖然並沒有完全理解作者背後真正的語意,但我想我對對話工作的信念仍會時時提醒自己「真誠一致」的重要。 最後,為了諮商演練的課又趕緊把《開放對話・期待對話》這本深奧的書拿出來複習,好幾段話都再次映照出對話工作該有的模樣,提醒自己要更用心傾聽、尊重他者當下的「他異性」。 「對話是由無數來自身體感覺的情感因素建構起來的。說話者只在生理層次上稱得上是其話語的主體或作者,因他/她用自己的聲帶把字句製造了出來。但參與者交相構成的整體情境卻能決定語意結構,在人心之內影響語意方向。」 — 《開放對話・期待對話》

北監酒駕班後記:關於集體創作的觀察

北監酒駕班後記:關於集體創作的觀察

接續上篇,過去就曾聽聞黑手那卡西的創作方式是以集體創作的方式進行,是很扁平且以當事人為中心的工作方法,出發點是希望當事人可以用自己的語言發聲,並且讓專業者退到幕後。儘管黑手那卡西現在已經解散了,但是在酒駕班之前我就滿心期待柏偉引導創作歌曲的過程,我覺得是非常有意義且神奇的經驗。 精簡自己的故事並打開內在知覺 酒駕班前半時期做的事情,大多是要大哥們寫下自己的故事,接下來,柏偉請大家把自己之前的故事精簡,試著寫出屬於自己的歌詞: 「把你的故事,最精彩、最重要、有感覺的事,用簡短的方式、精簡的語言表達。」 「詩也可以,詩就是一種精簡的語言。」 「用幾句真誠帶有情感的話,把悔恨、或有點成就感的那件事寫出來,重要的是把真實的感覺,經歷寫出來。」 仔細觀察柏偉引導的方式,可以了解更多關於創作的秘密,要能夠創作出意義深刻的字詞,必須進入另一種狀態,我沒辦法清楚形容是什麼狀態,但是是打開「內在知覺」的狀態,再現自我。(這部分可能跟現象學有關) 「先不講話沒關係,但是進入這個狀態。」 「如果寫不出來,可以跟我對話,我幫你回想之前分享的哪一段最有情緒波動。」 「沒法用精簡的語言也沒關係,但要把真實情感表達,寫很多也沒關係」 「不一定特定某段,為什麼這件事後,情緒有波動?」 中間的課程因為停課而暫停,柏偉為了喚起大家的感覺,再次詢問起: 「如果要讓你寫一首歌,自己的故事、經驗,你會寫什麼?」 神奇的創作:靈感拼湊 從最快寫完詞的大哥開始,柏偉請所有人一同參與創作,最一開始應該算是熱身,柏偉詢問大家「平常有在唱歌嗎?唱什麼歌?」大家點歌開始哼唱。接著,就進入最神奇的階段,團體內的每個人拼湊各自的靈感來完成歌曲: 「大家看著歌詞,記得好像是C大哥開始試著隨意哼唱,柏偉鼓勵說可以唱唱看,然後漸漸地大家可以抓出一點感覺,然後柏偉開始抓歌,當下聽的感覺會走向一般台語老歌小調的那種感覺。接著大家開始一句句開始修細節,包括尾音該如何結尾並連同歌詞一起修改,最後逐漸完整。」- 2019/9/20觀察紀錄 第一位大哥的歌曲創作完成後,柏偉就以錄音的方式,紀錄下大哥演唱自己的歌曲,接著。其他人也依同樣的方式陸續完成歌曲,有些沒有創作自己歌曲的大哥則加入其他人的歌曲。 共同陶成 集體創作的歌曲為何特別有價值呢?比起個人創作,集體創作讓每個人參與其中,歌曲成為每個人共同連結的象徵,由大家共同創作的作品不只是個人而是屬於「大家」的。這讓我想到第四世界運動中共同陶成的概念,根據民豪的說法,共同陶成是一種培力,是指:共同陶冶,成就彼此,互相學習。我認為用「陶成」來詮釋集體創作是非常貼切的,就如同製作陶器一般需要經過捏製塑形、拉胚、燒成,從原本不規則的陶土創作為精巧的陶器。 結語 回想整個創作過程,大哥們從書寫自己的故事到提煉出歌詞、用靈感哼出旋律,當他們回頭去看集體創作出來的成果時,與一開始有何不同呢?當人生故事被轉化成歌曲,他們對於自己人生的認知、凝望又有什麼變化呢?課程的最後是心得分享時間,以下引用兩位大哥的心得: L:「從無到有,很新鮮的感覺,如果多一點時間的話應該可以讓大家做的更好,更誠實面對自己。環境也會影響心情,重點是做出來的價值、紀念性。回放自己聲音的感覺很好,相信出去(監獄)之後會更好,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放來聽。」 C:「會想到以前的一些事情,以前刻意避開的事情。」 對我來說,觀察集體創作是非常珍貴也很衝擊的經驗,除了看見創作者人生再現的過程,也體會到音樂創作不見得是一件高門檻的事。參與創作的大哥們大多不曾接受音樂專業訓練,或是詞曲創作的課程,可是最後的確創作出了歌曲,而且是很好聽、很有故事性的歌曲。在這之中最重要的關鍵是什麼呢?我認為是柏偉最一開始提到的真實、誠實的感覺。我是屬於那種聽音樂容易感動流淚的人,經常在想:究竟決定一首歌感動的元素是什麼?這次觀察集體創作的經驗回答了這個問題,那就是真實。 註 突然心血來潮把之前很想補的心得補完。音樂創作一直都是非常神奇的事情,從無到有將抽象的心境轉化爲旋律和文字。 「共同陶成」這個詞讓我想很久,因為比起「培力」這個詞好像又更貼近人一點,培力聽起來是單向的。 雖然不敢說我完全瞭解「共同陶成」的內涵,但是它讓我想到,我所追求那些有意義的活動,很大一部分可以用共同陶成來詮釋,只要它是平等的、自由的。或許我所追求的東西沒有那麼複雜,一切回歸到最原始最簡單的模型: 一群人共同走過一段路、完成一些事情,那就是意義了。 台北監獄酒駕班觀察心得

北監酒駕班觀察心得

北監酒駕班觀察心得

六月畢業後,我得到一個機會定期前往台北監獄的酒駕治療課程(以下稱酒駕班)擔任觀察員,這是屬於法務部矯正署教化科的課程。作為禁錮人的空間,監獄不只是要懲罰犯人,同時也具有教化、矯正的功能,因此會開各種課程,像是身心放鬆、藝術治療、園藝治療等等,幫助受刑人重回社會。我所參與的課程是音樂敘說,柏偉以小型團體的方式,引導同學思考自己與酒精的關係,用書寫的方式整理自己,並且創作歌曲。 在課程期間,我除了觀察到柏偉帶領團體的方式,也看見社會上所謂「酒駕犯」的不同樣貌。由於我所見到的大哥只有十幾位,不一定代能表所有酒駕犯的情況,以下是以自身觀察經驗整理的內容和想法。 酒駕的背後:酒精成癮 在參與觀察之前,我原以為酒駕犯只是因為貪一時方便而入獄的人,但我在獄中見到的大哥們情況其實不太一樣,他們大多是酒癮者,反而比較像是因為無法脫離酒癮,時常處於有酒精的狀態下駕駛交通工具而入獄,並且大多是「非第一次入獄」的累犯。 這門課的名稱是音樂敘說,一週一次的上課頻率,大約持續了三個多月。前期的時間是引導同學們整理自己與酒精的關係、分享生命故事,透過寫作和口說的方式去講述自己的狀態,並把內容書寫成文字,後期才開始以此為材料創作歌曲。 酒駕班的大哥多數是四十幾歲的中年男性,最年輕的則是二十四歲。在聽每個人自我介紹時,很明顯地可以發現大部分人的故事多少都有幾個類似之處,例如:出生在脆弱家庭、為家人背負債務、接觸過地方黑道或賭博、曾經/正在從事粗工。另外,大多數人是在國中接觸酒精,最小則是小學三年級。 我們知道酒癮並不是短時間內形成的,而是長期喝酒的結果,他們多數人喝酒是為了紓解壓力,而壓力的來源我覺得可以簡單分為兩種:第一種來自人際關係,包含與家庭、伴侶、朋友的關係,例如:為家人背負債務、和伴侶發生爭執、與朋友做生意;第二種則是工作上的壓力,為了在環境燥熱或高勞力取向的工作中緩解壓力而使用酒精,例如:廚師、鐵工、鷹架工、磁磚工。這就如《做工的人》書中所寫的一樣,許多工人會為了減少疼痛或提升工作效率而喝酒。 值得思考的是,一般人同樣也是為了紓解壓力而喝酒,但不一定會成癮,那是什麼原因讓這群人染上酒癮並來到這裡呢? 從喝酒到成癮 一般來說,酒癮的診斷方式是以量表評估,可以參考世界衛生組織提出的國際通用酒癮量表Alcohol Use Disorders Identification Test (AUDIT),主要用來評估一個人的飲酒量是否會對健康造成危害。 在聽酒駕班大哥們對於自己酒癮的描述時,雖然每個人的程度不一,但是較嚴重的人都提到了失眠、睡眠障礙,這似乎是成癮的特徵之一,表示生理上對於酒精有一定程度的依賴而出現戒斷症狀,必須靠酒精才能順利入睡。 「沒有喝的時候,感覺好像少了什麼,好像沒有煙抽一樣。」 「為什麼要茫呢?」 「因為有很舒服的感覺。」 「這種感覺能有其他東西替代嗎?」 「目前找不到。」 曾嘗試戒酒多次的C大哥說自己享受著喝酒到「茫」不到「醉」的狀態,從他的描述中可以看出酒癮給人的依賴性。 為了更瞭解成癮是如何形成的,在參與觀察的期間我也讀了英國記者Johann Hari 的《追逐尖叫》,此書雖然是探討毒癮為主,但是關於成癮的調查與研究,我認為它仍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它也解答了一部分我對成癮的疑惑。 「我們一直認為成癮的主要原因是化學鉤(Chemical hook)。也就是說毒品含有某種物質,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你的身體就會開始渴求它、需要它。這就是我們所認定的上癮。但化學鉤只占成癮的極小部分而已。研究證實,諸如孤寂和心理傷痛等等其他因素才是更大的標記。」- P.334 《追逐尖叫》提到成癮的主要因素其實是孤寂和心理傷痛,而化學物質的作用只佔少部分,所以應該把重點放在解決心理傷痛,我認為是這是很值得參考的。對照酒駕班大哥們的生命經驗,形成酒癮的時間點大多都是在經歷失敗、低潮的時候。某次下課我問了柏偉:「既然成癮會有戒斷症狀,那不是應該去醫院接受治療嗎?不然如何解決戒斷症候群?」他表示如果心中的問題沒有處理,只是吃藥的話也沒有用。 當我們面對失敗時,同時也面對龐大的壓力、孤寂和心理傷痛,此時人的狀態是受傷、痛苦的,而酒精能暫時緩解這樣的痛苦。但是當壓力、孤寂和心理傷痛沒有被解決時,長期不斷依靠酒精來緩解的後果,會導致我們對酒精的依賴越來越高,最後就漸漸形成酒癮。因此,從根本上來說,成癮問題的關鍵是在壓力和心理傷痛所造成的傷害。 每個人都有癮 或許我們先不用把酒癮想得那麼複雜,可以理解為:對酒精有高度的依賴,並且到無法自拔的程度。 柏偉曾分享說:「人很難不依賴。信仰、愛情、親情都是一種依賴,因為我們欠缺,所以才會找東西來填補。也有人跑馬拉松上癮,因為會產生腦內啡的關係。我們不是完人,重點是:有沒有可能在某個點停下來?」 不管是哪一種癮,都會讓人逐漸產生依賴,我們每個人多少也都有某種癮,像是手機成癮、糖的成癮,這都是長期累積的某種習慣,而通常這些習慣能幫助我們紓解壓力,獲得一種滿足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