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疼痛計畫|撿拾疼痛的碎片

聆聽疼痛計畫|撿拾疼痛的碎片

「關於疼痛我們注定不會有共同語言,它既無法否認又無法確認。」 ​ 疼痛的特性很微妙,介於意識與身體之間,以透明的方式存在。疼痛是極度依賴語言的,我們可以談論疼痛的時間、空間和強度,然而無法用肉眼觀察。抽象的感受需要媒介才得以顯現,就像空氣需要氣球、風箏,疼痛需要語言才能被談論。 ​ 文字語言是轉化疼痛的方法之一。超越性的力量來自聆聽和書寫,是受苦之人找尋自我存在的浮木。痛苦的語言是零碎的,所以是浮木。但有沒有一種可能,當這些浮木堆積起來、縝密地排列、被好好檢視時,那麼浮木不再是浮木,而是一座堅實的橋樑,引導受苦之人穿越到任何地方,賦予疼痛不同的意義。 「聆聽疼痛」 的名稱來自一本書。當疼痛來襲時,我試著聆聽自己的疼痛,在過程中我發現看待疼痛有另一種可能,也稍微改善了我與病痛的關係。出於這樣的生命經驗,我相信談論疼痛能夠為受苦者帶來療癒的可能,因此我想聆聽他人的疼痛經驗,瞭解人們是如何受到疼痛侵擾,又如何與疼痛共處,試著找出疼痛之於我們的意義。 【聆聽疼痛計畫】想邀請您分享&談論您的疼痛經驗、疼痛歷史、與疼痛共處的方法。疼痛是每個人主觀的感受,無論是生理的、心理的、慢性的、急性的或是自傷疼痛,都應受到尊重,也都是我想瞭解的經驗。身為慢性疼痛患者,我認為談論疼痛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因此想邀請您以「疼痛」為主題聊聊自己的疼痛經驗、間接引發的困擾和相應對策,也歡迎用文字投稿的方式,我也願意分享我的疼痛經驗。期望最終能以展覽的形式去呈現此計畫的成果。 【目的】:聆聽&蒐集個人疼痛經驗,談論疼痛的感受,瞭解人如何與疼痛共處。 ​ ​ 【目標】:梳理各式各樣的疼痛經驗,呈現疼痛的多元樣貌,反思疼痛的意義。 ​ 【參與對象】:願意分享疼痛經驗的人(疾病疼痛、生理痛、背痛、頭痛、慢性疼痛等) ​ ​ 【參與方式】:文字投稿 or 線上訪談 or ​ 實體訪談(臺北) ​ 【聯絡方式】:Facebook: 聆聽疼痛 Listening To Pain|Email: listeningtopain@gmail.com 寫於2022年10月23日 相關文章 00撿拾疼痛的碎片 01成果發表 02僵直性脊椎炎 03未知疼痛 04生理期疼痛 05貝西氏症 06腰部肌肉纖維化 07胃痛 08腕隧道症候群 09心臟瓣膜疼痛.md 10自傷疼痛

對話本身就是行動

對話本身就是行動

這週敲敲話志工的課程開始接觸「開放式對話」的內容,儘管之前就參加過初階和進階工作坊,不過雅欣的分享還是非常精彩。 印象中有提到,開放式對話是個在一邊實踐一邊產出理論的領域,讓我想到行動研究也是如此,兼具理論與實務。 課程最後,工作人員簡單示範了開放式對話,儘管之前以前看過兩三次的演練,但每一次的感覺都還是不太一樣。 郡要我們把自己的感覺記下來,或許未來入家之後再回來看會覺得有趣。 這次觀摩完開放式對話,我覺得挺抽象、緩慢的,面對當事人的問題,對話團隊其實比較是針對當事人的情緒感受去對話,釐清他的情緒感受、在意的地方是什麼,聽起來像是吐苦水? 這讓我覺得有點繞圈圈的感覺,我很想趕快觸碰到核心,也就是去問背後問題發生的原因,更搞清楚來龍去脈,這樣才有辦法更加聚焦,也才能更精準回應對吧? 反思的環節裡,工作人員各自用自己結束關係的經驗去回應當事人與朋友結束關係的困擾,但我們還沒搞清楚當事人與朋友的關係究竟是因為什麼原因而結束,這樣真的可以幫助到他嗎? 「如果不是要解決一個問題而已,因為他們不會只有這一個問題,目的是要讓他們如何持續對話、解決問題就真的不是重點,一定還有其他問題,說到最後還是要怎樣跟對方互動…」 郡回應說,為什麼解決問題不是重點,依舊讓我有點震驚,原來解決問題真的不是重點? 這讓我反思,其實行動研究非常注重「解決問題」,需要不斷檢視「行動是否有效」來修正自己的行動。想必在行動研究裡,觀摩裡的幾個句子會被老師視為「無效」吧。或許在行動研究以及社會工作的洗禮下,我也自然成了想解決問題的體質。 OT出身的大郡分享她之前也會這樣的狀況,甚至需要忍住不問「發生什麼事」,如果三十分鐘後還想問再問,因為那不是重點,這實在是一種違反本能,告訴自己「不要解決問題、不要抓重點」,而是回到當下的對話。 「對話跟複調….強調對話不是要解決問題。」 「容忍不確定…必須撐出很大的空間讓可能發生的事先發生,需要有一個空白,各自想先畫什麼,看有沒有辦法拼出一幅畫。」 回到對話這件事,開放式對話的「對話」究竟是什麼?或是行動追求的「有效性」對開放式對話來說又是什麼呢?兩者竟如此不同。 「對話本身就是行動」這句話讓我留意很久,仍然還在感受它的意義。 關於對話。 我的專業之一是撰打逐字稿,因此在工作中其實會很仔細聆聽雙方或團體多方彼此的對話,為了聽清楚甚至都會反覆聆聽個兩三次。 「這個回應真的有回答到問題嗎?」我有時候會這樣想。 另一些時候,我也會聽到朋友在聊天中分享自己的經驗,並迅速幫自己的經驗做出結論,對我來說這好像是一種自我防衛的方式,或不允許其他人的詮釋或建議,劃下了一條界線。 透過自己的耳朵,透過聆聽的方式來聽見一場對話是怎麼發生的、怎麼進行的,這過程很有趣,但有時候也會不知不覺太過鑽研裡頭的句子,有點見樹不見林了。 相關文章: 開放式對話(Open Dialogue)課後筆記Part1 開放式對話(Open Dialogue)課後筆記Part2 開放式對話進階工作坊Day1 開放式對話進階工作坊Day 2 書摘|《開放對話・期待對話:尊重他者當下的他異性》 開放式對話:肯認每一種聲音的存在 促進對話的方法:內在透明化 行動科學到開放式對話:人們用行動在對話 對話本身就是行動 開放式對話真實性準則 講座筆記|創傷知情與兒少服務工作坊筆記 講座心得|創傷知情與兒少服務工作坊

促進對話的方法:內在透明化

促進對話的方法:內在透明化

這兩天觀察課堂的會談練習,看見兩種不同的會談方式,發現能否進入「對話關係」的關鍵之一就在於「內在透明化」的程度。 一、問答模式 ⁡ 我觀察到第一種會談方式是「問答模式」,助人者帶著專業的形象,為了釐清並解決案主的問題,會直接以問句現身,案主自然會回答,形成下列的結構: ⁡ 受苦現象 助人者發問 當事人回答 再次發問 再次回答 雙方成為對立面 ⁡ 「問答」本身的目的是好的,為了更深入瞭解問題,挖掘出更多的細節。 ⁡ 然而,「一問一答」的結構容易讓雙方漸漸形成對立面。助人者在心中有些盤算,但沒有公開,只是像「訪問員」一樣,透過問句來取得自己想知道的。案主則是負責回答問題就好,漸漸變得被動。 二、促進對話的方法:內在透明化 ⁡ 不同於上述的問答模式,我觀察到另一種會談方式,會優先呈現助人者對於受苦現象的感受、詮釋和理解,核對是否一致,後面再冒出問句,並且助人者願意公開自己「不確定」的部分,這是被允許的。 ⁡ 助人者不確定的部分,經由對方回答而變得清晰。在此,助人者是一位學習者,案主則是教導者。案主對於症狀或受苦現象的資訊較多,能夠為助人者解惑,形成下列的結構: ⁡ 受苦現象 助人者公開感受與詮釋 與案主核對理解是否一致 公開不確定的部分 案主成為教導者回答 不確定的部分變得清晰,並成為雙方的共識 雙方逐漸成為同一陣線 ⁡ 經由上述的過程,助人者不確定的部分能夠確定,並且直接成為雙方的共識。共識增加了,自然就把雙方漸漸拉攏成同一陣線,助人者透過如此的方式踏入案主的世界,合作的夥伴關係才有可能誕生。 三、話語是雙方共享的東西 ⁡ 第一種問答模式裡,助人者只以「問句」現身,並沒有自己的感受或詮釋,背後可能受到專業養成的影響,將助人者定位為須保持客觀理性的角色,被期待要「解決問題,因此不能容許不確定。 ⁡ 在幾次「一問一答」後,雙方的姿態逐漸定型,提問方與回答方是對立的,也因此容易讓助人者與案主流於事情的釐清而已,忽略情感的表達與同理。 ⁡ 第二種模式,經由「內在透明化」的方法,助人者先將自己的感受、詮釋和瞭解公開,並坦承自己的「不確定」,讓案主可以為助人者解答。 ⁡ 如同《開放對話·期待對話》裡提到「翻轉教育」,老師能夠透過學生知道自己的限制,因此老師也是學生。對助人者來說,即使案主表面看起來弱勢,但他具備最多關於受苦的知識和資訊,能夠成為老師為助人者解答。 於是,這場會談就成為了重要的學習:助人者學習受苦的知識;案主學習如何教導助人者。雙方在學習的對話關係中成為夥伴,站在同一陣線,一起想辦法解決受苦的問題。 更深入剖析,助人者作為學生的角色時,他的提問非常重要,問句像是一把鑰匙一樣,能夠開啟不同的對話,召喚出不同的東西,而如同書上所說: ⁡ 「在對話關係中,話語成為了說話者和其對話者共享共有的東西。兩人的分界、她們的相遇之處成為了重點。」—《開放對話•期待對話》P.158 ⁡ 最後,助人者並不總是學生的角色,他與案主的「老師—學生」關係是不斷轉換,很多時候助人者也是老師,他必須具備比案主更多的知識和能力,包括理論和臨床經驗,如此才能成為「可靠的存在」。 ⁡ 用一句話來說,借用上次旁聽大千督導的總結:「走在會員前面,走在會員旁邊」。助人者有時走在案主旁邊,有時要走在前面幾步的距離,以這樣的姿態推動助人工作的前進,才能建立一定品質的助人關係。 (靈感爆發花一個小時整理完,腦中忽然冒出《開放對話·期待對話》的內容,偉哉開放式對話!) 相關文章: 開放式對話(Open Dialogue)課後筆記Part1 開放式對話(Open Dialogue)課後筆記Part2 開放式對話進階工作坊Day1 開放式對話進階工作坊Day 2 書摘|《開放對話・期待對話:尊重他者當下的他異性》 開放式對話:肯認每一種聲音的存在 促進對話的方法:內在透明化 行動科學到開放式對話:人們用行動在對話 對話本身就是行動 開放式對話真實性準則 講座筆記|創傷知情與兒少服務工作坊筆記 講座心得|創傷知情與兒少服務工作坊

過道、渡者、苦難工作者

過道、渡者、苦難工作者

「…我是一個過道,過道的意思是,我聽到了這些東西,我在心跟腦袋裡頭,我產出了、回應給對方,所以它並沒有逗留在我身上。」 ⁡ 「今天如果我們作為一個傾聽者,作為一個承接者,你就會是最終端的那個,你就會有累積的問題、會有滿的問題。但是對我來講,當你的工作是跟苦難是有關係的時候,你必須要當一個過道,讓這個人進來你這裡繞一圈之後回來,出去之後是不一樣的。」 ⁡ 魏明毅老師前天的回應還是讓我好衝擊,打破了我的認知。 作為苦難工作者到底要如何看待受苦之人以及各種令人失語的受苦經驗呢?原來助人工作者不是成為承接者嗎?成為聆聽者嗎?難怪在我的【聆聽疼痛】計畫裡好像缺了點什麼,也許聆聽疼痛只是第一步,下一步究竟要帶著疼痛走向何方呢?這也是我目前很苦惱的。 所以,不能只有聆聽而已,事實上在我的計畫中我不只有聆聽,的確也用自己疼痛的經驗來回應對方,在第一次認識的情境中創造共鳴,也許這樣的自己就是個過道的存在吧。 ⁡ 專注於眼前的受苦之人和他的經驗,我在聆聽時經常冒出好多情緒和想法,然後經過取捨和判斷最後慢慢吐出幾句話來回應。 然而,對方的受苦難道沒有逗留在我身上嗎?我相信多少是有的,至少在心中留下印象深刻的幾句話。矛盾的是,我同時感到抗拒,當那份苦難太過龐大時,我根本負荷不了,說穿了就是連逗留的空間都沒有,只能任其流過,不可以逗留。 ⁡ 這或許是經過累積而自然發展出來的姿態,就像老師說的,為了避免夭折,持續在和苦難工作的生存策略。 ⁡ 「過道」的概念給了很具體的形象,我也很喜歡思含補充「渡者」的概念,也就是說,功課仍然要當事人承擔,而不是自己,如此的界線是清晰的。 ⁡ 渡者的形象讓我想到在河邊帶人抵達彼岸的「擺渡人」。這個充滿象徵意義的角色,划著船槳,一同見證沿途的風景,穿越生命之河、穿越苦難之河,最終抵達彼岸。 ⁡ 或許用這樣的方式來理解助人工作者再適合不過了吧。 ⁡ 最後,用《受苦的倒影》的文字來總結,也是老師簽名的這頁寫道: ⁡ 「灰濛年代,我們是目睹亦倖存的生者。 ⁡ 一旦開始深刻理解,並且追問: ⁡ 在自身與他人的苦難裡,我(們)要走向何處? ⁡ 灰濛自此有了意義, 並且,有所指向。」 ⁡ ⁡ 過道,不只成為他人的過道,也成為自己的過道。渡者,不只成為他人的渡者,也成為自己的渡者。 ⁡ 無論是過道或是渡者,都賦予了苦難「方向性」,苦難因此有了指向,有了出口。也正如過去所學習的,要以「穿越」的方式來面對苦難。 ⁡ ⁡ 苦難工作者究竟要「渡」的什麼呢?我心中浮現—— ⁡ 「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 一切的智慧盡在不言中。

《受苦的倒影》新書講座:成為過道

《受苦的倒影》新書講座:成為過道

昨天參加魏明毅老師的《受苦的倒影》新書講座,覺得自己被支持療癒了,我好像直接把QA時間當作督導時間了哈哈。 聽到老師說她如何設定《靜寂工人》的定位,以及她發現用「偶爾死一死,偶爾活一活」的方法來改變她的狀態,透過把自己放到一個完全新的環境生活,死一死、藉此讓自己再活過來。 ⁡ 老師說在這本書她不想要寫故事,因為那會讓她覺得她在賣故事,這也是和《靜寂工人》很不一樣的部分。 ⁡ 既然不寫故事,又要如何寫受苦呢?稍微翻了翻,我覺得老師用了某種「詩性」的語言,在不斷回觀反思助人工作者的角色,或許是這樣的文體,老師說這本書可以當成塔羅牌占卜用,翻開某頁一定會對應到你或社會事件的樣態。 ⁡ 老師說,這本書看似在寫諮商,但其實是人類學的書,而且也提到未來會有第三本書,三本可以貫穿成為三部曲。 ⁡ 「到底她是如何調節個人我與專業我的呢?」 我覺得這是一個助人工作必然要面對的一題,個人我與專業我的切換也是一種專業能力。我在台下一直在想,後來也貪心地問了兩題。 ⁡ ⁡ 「…我是一個過道,過道的意思是,我聽到了這些東西,我在心跟腦袋裡頭,我產出了、回應給對方,所以它並沒有逗留在我身上。」 ⁡ 「今天如果我們作為一個傾聽者,作為一個承接者,你就會是最終端的那個,你就會有累積的問題、會有滿的問題。但是對我來講,當你的工作是跟苦難是有關係的時候,你必須要當一個過道,讓這個人進來你這裡繞一圈之後回來,出去之後是不一樣的。」 ⁡ 「今天怎麼去判斷一個人,在這條路上不會夭折,那就看你有沒有辦法做到這樣角色的轉換,你究竟是一個傾聽者?還是承接者?還是一個過道?」 ⁡ 「…所以作為這樣的一個過道的人,他不會有替代性創傷、不可能在這個情況會有替代性創傷,但他會累…」 ⁡ 老師的回答真的很讓我滿足,這段根本可以直接當作在督導了吧。 ⁡ 不過聽到「要成為過道而不是承接者」還是讓我蠻衝擊的!思含後來補充:渡者的概念,功課還是當事人要承擔,不是你要承擔。(助人工作者更像是擺渡人吧,這可以再寫一篇文章來梳理。) ⁡ 我問的第二個問題是我自己碰到書寫的困難。做完訪談之後,手上好幾個受苦的故事,感受到苦難的密度之大,文字不足以承載,擔心書寫會讓這些經驗變得廉價,於是我最後停滯了,一點都不想面對。 ⁡ 老師說,她寫完這本書頭髮都白了,雖然很痛苦就還是寫,痛苦地寫吧。另一位讀者提到會哭怎麼辦,老師說,那就哭吧,哭也沒關係。 這次的講座真的大豐收,也覺得自己被支持了,老師甚至發揮督導的角色分享自己對助人工作者的想法。整理完這篇心得覺得,嗯~那就繼續痛苦地書寫、邊哭邊寫吧! ⁡

行動科學到開放式對話:人們用行動在對話

行動科學到開放式對話:人們用行動在對話

前天導讀了很難懂的《行動科學》,花了一週的時間努力讀它,好不容易在上課前豁然開朗。 ⁡ 我發現行動研究所追求的「第二型使用理論」不就是在把每個人的行動「內在透明化」,提出來討論嗎?這不就是開放式對話的重點之一嗎?於是就在報告最後補充了《開放對話·期待對話》的內容。 《行動科學》或行動研究,作為研究人際行為世界的領域,花了很多的篇幅去談社會科學到底是不是科學,運用圖表和模型來檢視人的行動變化與行動策略,藉此來檢證行動,另外也強調「群」的力量,建立反思探究團隊來探討彼此的行動,互相學習。 ⁡ 在這樣的願景下,學者提出「單路徑學習」與「雙路徑學習」。簡言之,前者是指碰到困難時,更換自己的策略/工具/手段,藉此達到目的;後者則是連整個問題的設定都重新框架,達到雙路徑的學習,此處的重點是,雙路徑學習的困難在於,人們必須先承認自己的限制和錯誤,才有可能重新框定(reframe)整個問題,但在一般情境下,出於人的自我防衛,或是對他人不足夠的信任,往往淪於「單路徑學習」以及「第一型的使用理論」。 ⁡ 所謂的「第一型使用理論」,簡言之是指學者建立了一個模型去描述一般人是如何行動的,在自我防衛的機制下,並不會公開自己的想法,而是在自己的世界只考慮自己的想法如何實行並想要控制。這樣的結果造成自我防衛引發更多自我防衛,導致彼此的不信任,只能互相揣摩彼此的想法,最後甚至形成雙重束縛(double bind)的窘境。 ⁡ 行動研究希望人們可以避免「第一型使用理論」,推崇的「第二型使用理論」的世界。在第二型的世界中,人們會共享控制權,彼此可以公開檢查歧異,也能討論衝突,會明白告知自己的決定,並以有效的資料為基礎來行動,最終能達到「低度防衛的人際與團體關係」,創造雙路徑的學習。 ⁡ 在《開放對話·期待對話》書中,提到Martin Buber所說的「我-你」關係,必須要把對方當作是和自己一樣的主體才不會淪於獨白關係,才能創造對話關係。這不就是行動研究所說的第一型與第二型使用理論嗎?行動研究花了很大的篇幅,用謹慎的方式去論述,試著更「科學」一點,但是《開放對話·期待對話》幾句話就講完了。 ⁡ 我也補充了老師前幾週提到Vygotsky的「兒童潛能發展區ZPD」,書中提到的對話式教學其實也正能呼應行動研究的課堂上,老師的角色是同樣也是學習者。 ⁡ 行動者的學習並不是只是像傳統觀念所認為知識多寡來決定誰是學習者,更像是龔卓軍老師曾說「長在獵人腳底下的知識」,隨時都在行動中有所學習。 ⁡ 行動研究與開放式對話都是有關人際行為世界可以如何得到更好的改變,是身為人際工作者的重要學習。因此,將這兩個理論融合,我的結論是「人際的世界處處都是行動,處處都是對話,人們是用行動在對話。這不分權力關係、能力強弱,即便弱的一方也是用弱在行動」。 ⁡ 導讀完的當天晚上,正好去敲敲話行動入家團隊面試志工的機會,非常有共時性,希望下週能夠聽到好消息! 相關文章: 開放式對話(Open Dialogue)課後筆記Part1 開放式對話(Open Dialogue)課後筆記Part2 開放式對話進階工作坊Day1 開放式對話進階工作坊Day 2 書摘|《開放對話・期待對話:尊重他者當下的他異性》 開放式對話:肯認每一種聲音的存在 促進對話的方法:內在透明化 行動科學到開放式對話:人們用行動在對話 對話本身就是行動 開放式對話真實性準則 講座筆記|創傷知情與兒少服務工作坊筆記 講座心得|創傷知情與兒少服務工作坊

閱讀心得|《聆聽疼痛》

閱讀心得|《聆聽疼痛》

書摘 書摘|《聆聽疼痛》 花了一大段時間,我才終於整理《聆聽疼痛》這本書的心得與書摘,過程中非常掙扎曲折,一方面是認同書中所寫的文字,另一方面卻抗拒把自己不斷放到疼痛的思維裡頭,顯得矛盾。說也神奇,其實早在幾年前我就在阿勇的推薦下接觸這本書,當時我只覺得內容普通,大部分著重在文學的引用,直到近幾年學習到現象學的概念,瞭解到何謂意向性和寓居於世,我才恍然大悟這些內容早在書中都有出現。明明是同一本書,卻在幾年之後閱讀起來完全不同,原來是我自己沒有看懂那如同密碼一般的現象學概念。 ⁡ 這本書對我來說的意義重大,不只填滿了原本處於疼痛狀態的空白與匱乏,指引出了「隱喻」的一條路,也透過現象學告訴我疼痛的「失語」、意向性的缺乏,種種因素讓人因疼痛而變得孤立。《聆聽疼痛》解析了「疼痛」究竟有什麼意義,作者也以自身疼痛的經驗去說明,讓人更瞭解疼痛是如何對人造成影響,我們又該如何緩解,在語言中找尋救贖。 ⁡ 最重要的是,我認為在書中堆疊起關於疼痛的知識和概念,在某些端點上指向了更根本的位置—疼痛能夠被詮釋為受苦的經驗,是人們受苦的縮影。我之所以如此理解,是因為疼痛始終是具有連續性的經驗,更仔細地說,人們應對疼痛的模樣和方式,都能被詮釋為一種「受苦的機轉」。 ⁡ 由於我覺得書裡重要的地方太多,因此就先整理幾個重點: 一、意向性的缺乏 ⁡ 疼痛,除了容易讓人進入一種失語狀態之外,其不可見的特性也讓人更容易感到孤立。當我們更仔細理解疼痛時,會發現疼痛是個高度「內捲」的經驗,讓人如漩渦般蜷曲,沉落海底。書中提到:「疼痛的難以捉摸有兩個基本原因:一方面,它缺乏意向性(intentionality),另一方面,作為一個身體事件,它是難以接近的。」 ⁡ 疼痛不像其他的內在經驗,它並不指涉任何對象,而是以一種直逼「自我意識」和「存在」的尺度現身,疼痛以身體為起點侵入了我們的心靈,甚至佔據了自我意識,使我們不停質問自己是誰。就像《随机波动》節目曾討論到的,疼痛並不屬於意識或身體,而是處在兩者之間,藉由疼痛能夠意識到身體的存在。 ⁡ 「生病,特別是疼痛,改變了這樣的視角。我們像軟體動物一樣轉而向內收縮,結果我們和這個世界的關聯性—說話、行動、想法和感覺—開始崩解。什麼事都變得無關緊要而多餘,只除了我們內部發生的事:疼痛和其他奇怪的感覺。」P.34 ⁡ ⁡ 缺乏意向性的疼痛,就好像沒有出口的漩渦一般,但我們始終會奮力找到一種方式去應付這種窘境。書中提到許多著名的文學家是如何詮釋疼痛、以文字梳理疼痛,並且在第二部分說明「隱喻」如何成為一個強大的工具,幫助我們離開漩渦。 ⁡ ⁡ 二、語言作為一種載體 ⁡ 從第二部分開始,作者仔細說明隱喻的語言如何為疼痛者帶來一種救贖,從原本失語的窘境,走向一個擁有豐富圖像和文字的世界,並且,當疼痛者使用隱喻來表達時,這本身就是一種創造性的過程。 ⁡ 「只有賦予我那些雜亂無章的想法和經驗以某種形式—藉由語言、手勢或任何表達形式,把語詞及意義指派給它們—我們才能超越自己非常有限的世界,進入可能存在意義及語言的世界,亦即那個與人共享、公共的世界。」P.76 ⁡ 疼痛的意義為何?這也是疼痛發作時經常會冒出腦中的想法。慢性疼痛就如漂浮在一片汪洋裡,四處尋覓一個永不可見的出口,浸泡在無意義感、無論多麼大聲吶喊都無人聽見,而此時我也能理解為何好幾位受苦者都曾提到孟克的《吶喊》這幅畫。為了能夠得到一點救贖,或是一絲止痛的效果也好,「語言」成為了解藥,賦予疼痛一種可見的形式和結構,更甚者轉化為「隱喻」,一方面轉移疼痛的注意力,另一方面則賦予不同的意義。 ⁡ ⁡ 「疼痛的人對於藉由不熟悉的事物中看出新意,其實一丁點興趣都沒有;它們並不是為了這種效果才創造隱喻。他們的最主要動機是填補疼痛的空白,想辦法讓他們的疼痛對自己、也對別人有實在感。當我們感到疼痛時,我們並不是選擇使用隱喻,而是被逼著創造隱喻,因為根本沒有直白的語言可供使用。因此,要不就創造隱喻,要不就是繼續待在疼痛的無何有之鄉。」P.103 ⁡ 三、疼痛的空白、無邊界 ⁡ 然而,即便知道隱喻或文字語言可以為疼痛帶來某種緩解的奇效,改變痛苦的意義,受苦的事實沒有改變,我們仍然不斷被疼痛無止盡地吞噬。 ⁡ 「『疼痛—有某種空白的元素』狄金生這麼說。她在詩中指出,疼痛的空白有間和空間兩個向度—它的延續似乎無窮無盡,而它所在的空間,除了她自身之外,什麼都不存在。疼痛沒有邊界、形狀和座標,它的難以捉摸抗拒著任何表達的嘗試。」P.51 ⁡ 疼痛的空白彷彿另一種毫無人道的監禁懲罰,它並不是那種暴力且直接的手段,而是一種受困在空白的房間裡,摸不著邊界,安靜到你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漸漸地讓人窒息。任何吶喊、搥打、或甚至自傷,在疼痛的空白裡是無效的,讓人在精疲力盡之前就先失去理智。 ⁡ 總結:疼痛作為一種受苦機轉 ⁡ 疼痛作為一種讓人沉默、感到孤獨、失去語言的經驗,我認為正也是眾多受苦經驗的縮影,探討疼痛的意義即是探討受苦的意義。疼痛雖然是每個人都曾有的普遍經驗,但每個人的感受卻又如此不同,造成了分立。 ⁡ 在受苦的狀態中,以及在疼痛的狀態中,語言是匱乏的,一種由內而生的巨大匱乏感佔據著意識,而維持意識運作的語言,那些內心裡的嘀咕和呢喃,暫時受到阻礙,語言的產出停滯了,意識的清晰度下降,存在感跟著消逝。 ⁡ 余德慧老師曾在《詮釋心理學》說道:「深淵就是語言不給出的狀態,是語言未誕生之處。」對於受苦者來說,巨大的深淵是個難以忽視又說不出的苦,像孤魂野鬼,也像我們自己。疼痛的機轉正好能讓我們觀察到語言的誕生,從疼痛的細語到最後發不出聲來,疼痛和受苦都是在缺乏語言的狀態下最為真實。 ⁡ 「疼痛雖然是生命中的不幸,但也提供我們一個獨特的機會。它讓我們在語言還沒被掌握之前,或在可知性及可表達性的邊緣處境裡,有機會陪在受苦者身邊。它讓我們置身在梅洛龐蒂稱為『原初存在』(primordial existence)的孤獨空間,這是個事物處於渾沌無名的狀態,當我們看著受苦者藉由隱喻填補這個空間時,我們正站在語言及知識從無到有的開端。我們是在根本之處見證著它們的誕生。」P.111 ⁡ 寫到這裡,我很佩服作者能夠適時為疼痛找到嶄新和正向的意義,在狀態好的時候相信我也可以如此看待。然而其他時候,我感受到更多的是無意義感和束縛,意義感如鏡子般破碎並剝離,無論睜開或閉上眼睛,疼痛從來不曾消失過。很想在此有個正向的結尾,但目前的我好像暫時做不到,這篇閱讀心得正是個血淋淋的,疼痛的語言。 ⁡ 後記 ⁡ 書寫這篇心得花費了我很大的力氣,即便我表面上想完成,但內心深處仍然想逃避這些。我很難過的是,我還是沒有辦法好好去談疼痛,因為疼痛的密度太高的關係,疼痛的語言沒辦法書寫成一般的文章或文字。當然我可以一直不斷寫下去,因為疼痛就像我熟悉的某個人一樣,我可以寫下關於疼痛的很多事,可是這些都不太代表疼痛,僅是一種「近似值」的理解。同時,我也感到不好意思,因為去年進行「聆聽疼痛」的訪談內容還在整理中,我發現就像在書寫閱讀心得一樣,關於疼痛的一切是如此耗費能量。 ⁡ 一個很少說出口的是,部落格之所以叫「聆聽疼痛」,其實是當初閱讀這本書時,很喜歡「疼痛能夠被聆聽」的概念,期許自己能夠聆聽自身而來的疼痛,將疼痛轉化為文字書寫下去。所以啊所以,現在還不是放棄的時候吧。未完待續。 書摘 書摘|《聆聽疼痛》

書摘|《聆聽疼痛》

書摘|《聆聽疼痛》

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聆聽疼痛》 譯者序 P.4 真正的聆聽—聽到對方的獨特性,而不是相似性—是困難的,特別是面對正在受苦的人。快樂有一種外向的特性,可以發散生命的歡愉,傳染給身旁的人。痛苦就不一樣了,不管是身邊的疼痛還是心理的傷痛,都是內向、深切屬於自己的。因此,一個受苦的人,他的存在就像是黑洞、一個內向的漩渦,不僅自己身陷幽暗,也讓周遭的人容感受到一種惘惘的威脅,怕被捲入其中。因此,在受苦的人身旁,單單陪伴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雖然對方的痛苦召喚著我們必須有所作為,但我們不僅必須面對自己的無力感(他到底是怎麼了?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他覺得好過一點?),也必須面對眼前可能將我們捲入其中的未知黑暗(他接下來會怎麼樣?我可以這樣陪他多久?) 受苦經驗的內向性的屬己性—這痛苦是我的,除了我自己,沒有人能夠代為領受—讓售苦者從原本「活在世界裡」的投入狀態,轉而湧入一個旁人無從參與的內在荒原。身旁的人或許近在咫尺,但對受苦者來說,那是隔著高牆的兩個世界。因此,面對眼前受苦的人,聆聽的最根本意涵或許並不在於他說了什麼,或是我們聽到了什麼,而是一種堅持不放棄的面容相對(我在這裡,我看了你了,我願意聽你說話。) 這種在苦難之前「堅持不放棄的面容相對」,是聆聽受苦者話語的倫理基礎,也應當是各種醫療作為的本心,然而令人不禁嘆息的是,它卻屬於現代醫學中正在快速失落的人文精神。西方醫學在當代所取得的快速進展,與技術性思維的主導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藉由把研究與臨床工作者的焦點,從法明確界定的照護工作(care),轉移到可以明確觀察、測量、界訂的疾病及其治療(cure),西方醫學得以在短時間內脫胎換骨,成為一個綿密結合產官學網路的龐大體系。不僅如此,近幾十年來以管理思維為主導的醫療體系改造,更是讓各種成效指標成為左右臨床醫療判斷及作為的重要依據。在目前普遍由技術思維與管理思維主導的醫療現場,病人的「人」弔詭地成了配角,而「病」反而竄升為主角。更讓人擔憂的是,這種反客為主的醫療思維,也逐漸左右了一般人在面對病痛時(不管是自己還是他人的病痛)的思維與態度。 P.6 疼痛為什麼需要聆聽?首先,聆聽意味著有人看見了受苦者,而且在疼痛樹立的高牆之前堅持不放棄,正如前述,聆聽是一種對倫理危機的回應。然而更重要的是,聆聽是一種邀請,語言的邀請,邀請受苦者把原本難以表述、無言的痛苦,藉由文字的創造力量,化為可感、鮮活的隱喻。而且最奇妙的事,由於語言的公共性,它所造化生成的隱喻世界,讓原本私人的疼痛經驗有了與它人交流的可能性:疼痛所造就的人我隔閡,就在疼痛語言的創生與聆聽中被超越了。 在實證醫學當道的今日,大衛畢羅一施對疼痛經驗的倫理性及語言的關注,可以說是一種人文精神的回歸,讓疼痛不再被狹隘地視為生理現象,而是還原到人的受苦經驗,以及在苦難中被他人療癒(而非治癒)的可能。這與近十年來醫學界重新關注「醫療人文」(medical humanities)的努力不謀而合。 前言 P.15 伊蓮史蓋瑞說得好,她認為疼痛會讓我們退化到「一種前語言的狀態,一種人在還沒學會說話之前的哭泣與吶喊。」事實上,不管在診所還是在急診室裡,早就沒人在訴說自己的疼痛了,我們只是用手指一下表情圖樣,然後把疼痛的感覺吞進肚子裡。 但是不要以為這只是一般人的問題,即使是擁有語言天賦的大詩人合作家,也發現語言很難補卓疼痛的感受。詩人艾蜜莉狄金生(Emily Dickinson)曾說疼痛「有某種空白的元素。」而奧登在〈外科病房〉裡描述的病人,她們活在層層包覆的繃帶之下,再也無法與人以言語溝通:「我們的真理用宣說,他們的是抑著不呻吟。」即使是文筆最抒情的散文作家吳爾芙也不例外,她在一九二五年夏天的流感發作中發現自己的辭窮,於是翻箱倒櫃,希望從前作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卻驚訝地發現,生命中這麼平常的部分居然被描寫得這麼少。所以,她認定文學關切的是人的心靈,而非身體每天上演的戲碼。一說到疼痛,語言就變得匱乏:「試著讓一個受苦者描述他的頭疼,語言馬上就乾涸了。」 因此,疼痛的難以表達是我們的起始點。從這個起始點出發,這本書設定了兩個目標:發現疼痛難以表達的原因,以及找到克服它們的方法。語言為什麼變得乾涸?而我們又該怎麼讓它重新流淌?藉由回答這些問題,我希望幫助那些受苦者恢復聲音,讓疼痛產生豐富的話語。 P.16 研究顯示,病人描述得越詳盡,醫師越能查明疼痛來源,給予適當的治療。但是說到疼痛,多數病人都和我當時一樣,怎麼也說不清楚,而一施往往無法正確地引導病人說話,或者連這麼做的時間和耐心都沒有,結果是,醫病雙方都很快地感到挫折,只好各退一步,一個指指量表上的傷心臉孔,一個寫寫無傷大雅的處方。更糟糕的是,疼痛可能就這麼被忽略了。這其實很常發生,只是醫療專業人員不太願意承認罷了。 P.17 然而,這並不代表只要照顧身體的疼痛、治療癌症或開立正確的止痛劑就可以了。任何一種疼痛都會造成我們和家人、朋友之間的隔閡,不管是我的妻子、父母還是姊妹,沒有人可以體會我在器官移植時的感受,而找不到話來表達只會讓我倍感孤獨。這種孤獨感也是讓疼痛沉默的後果,不過這顯然超越了醫療範圍。即使醫學已經證明,癌症、關節炎或憂鬱症的痛苦很難根治,但語言還是提供了協助的可能性,透過感受到交流(commuinicate的英文源自拉丁文communicare,有「同享」之意),語言可以打破隔閡,創造出一種同在感,藉以寬慰我們的痛苦,這是化療或精神藥物做不到的。因此,重要的是我們—醫師、照護者、病人,以及社會理所有成員—必須一起努力,在我們的集體語彙中,為疼痛這個普遍經驗保留一席之地。 P.18 本書共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份探討了疼痛和它對人的影響,指出疼痛如何引發危機,逼著我們往內走,造成一種孤立無援的個人經驗,在我們與外在世界之間築起一到高牆。與此同時,疼痛也讓我們無法將這樣的經驗與他人交流,打破高牆的阻隔。儘管疼痛的存在(presence)讓人無處可逃,但它也有一種難以捉摸的不在感(quality of an absence),不僅缺乏描述語彙(亦即語言的不在),而且難以思索(概念的不在)。 只要找到疼痛引發危機的原因,我們就可能找到解決方法。在本書的第二部分,我們會發現當面對難以捉摸的事物時只有一條路可走:「隱喻」(metaphor)。隱喻就是用「已知」來說明「未知」,讓語言的「在」取代事物難以捉摸的「不在」藉以照亮生命中那些難以通透的幽黯面向。這不僅適用於諸如疼痛之類的私人經驗,也適用於我們對上帝的信仰,甚至適用於各種科學上解釋客觀世界如何運作的新穎理論。在這些例子裡,隱喻不是用來裝扮語言的修辭裝置,而是想像力在為我們開拓一個共享世界時不可或缺的強大資源。 從「隱喻」這個回應疼痛的一般性原則,我們將逐步指認出更為特定的回應方式。本書提出三種回應疼痛的隱喻策略,它們分別使用了三項我們熟悉的事物:武器、鏡子和X光。到目前為止,最常被運用的策略是伊蓮・史蓋瑞所謂的「肇因式語言」(language of agency)。在這個策略裡,受苦者想像有一個肇因在體內移動,並對身體造成損害。當病人用「戳痛」或「刺痛」來形容疼痛時,就是使用了這類隱喻。第二種策略是把疼痛投射到其他對象,包括周遭的人或非人物體,例如動物或樹木等,這種「投射式隱喻」(projection metaphor)可以讓受苦者藉由外界事物的驗證而更明白他們的疼痛。在第三種策略裡,人們藉由語言創造出身體內部的影像,我們稱之為「解剖式隱喻」(anatomic metaphor)。可以說,受苦者是以想像來穿越身體皮囊,在體內為他們的感受找到某種根源。這些隱喻策略的共通之處在於,它們都有一種以「外在的、直接可感的事物」來取代「內在的、無法通達的事物」的慾望。 經過抽絲剝繭,有件事越來越明顯,那就是「疼痛」這個生命的磨難其實給了我們一個非比尋常的機會,它促使我們在極端時刻以極端方式回應,並表達出我們自己。透過隱喻鍛造出新的想法和語彙,我們這些平常人也成了創作者。跟孟克、艾蜜莉・狄金生和吳爾芙等藝術家沒有太大的差別。反過來說,在這樣的時刻裡,與我們同在的那些人就成了某種語言誕生之際的見證者。 P.22 然而,即使有這些差異,我認為疼痛在根本上有一個相同的結構。若以最簡單的界定來說,疼痛是一種耗盡心力的內在經驗,除了它自身之外,每件事都面臨被摧殘殆盡的威脅—家庭、朋友、語言、世界、思維,最後是一個人的自我。 疼痛發作時,就如同孟克筆下的受苦者從畫布像我們吶喊,除了疼痛之外什麼都不存在。如果以此方式來理解,即使疼痛的程度和特性可能不同,但本質上並無差異。舉例來說,慢性疼痛的病人會發展出一些方式來應付日復一日的疼痛,直到疼痛的發作再次損耗心力,頓時讓他們的應付機制和所有一切都隨之灰飛湮滅;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憂鬱症或悲傷之類的心理傷痛。 帶狀皰疹和偏頭痛導致的疼痛雖然有不一樣的質地,但如果從疼痛取消世界和自我(world and self-negating)的可能性來說,兩者是沒有差別的。有些時候,心理傷痛可能比身體傷痛更讓人痛苦,這也就是為什麼威廉・史泰隆的《看得見的黑暗》、瓊・蒂蒂安的《奇想之年》,以及都德與其他受身體病痛所苦的人,他們在作品中所闡釋的都與本書主題相關。 P.23 此外,儘管疼痛的難以表達是個實際的問題,也有其實用意涵—每個人在某些時刻都會體驗到疼痛,而且需要把疼痛傳達給醫師和家人—但是它也涉及了一些更複雜的問題。疼痛是一種典型的私人經驗,它在我們和他人之間劃出一道鴻溝,我們真的有辦法把這麼主觀的經驗傳達給另一個人嗎?別人真的能瞭解我們的感受嗎?或者,孤立無援原本就是這個處境下難以改變的事實?假設疼痛真的可以交流,那應該採用什麼形式?既然語言只有在與人共享時才有意義,它又怎能在這麼私密和個人的領域裡獲得力量? P.24 毫無疑問的,我設定的是一個理想目標。然而,儘管我相信疼痛可以被語言表達,但是認定語言的交流總是行得通卻非常不切實際。在最劇烈的時刻,疼痛真的會耗盡它自身之外的所有一切。我在醫學院和研究所階段開始思考疼痛的問題,因為當時身體無恙,所以理所當然地只做一些抽象性思考。不過,當我的疼痛教育開始轉為實際,因為我不得不進行骨髓移植時,我還天真地為這個機會感到雀躍不已。為了確保在兩個月的住院期間不會錯過任何紀錄疼痛的機會,我帶了紙、筆、電腦,甚至錄音機,以防我可能因太過衰弱而無法寫字。然而,儘管我計畫周詳,當疼痛終於開始襲擊時,即使嗎啡穩定注入我的血管,我還是像孟克畫作裡的受苦者一樣瘖啞無聲。我只想鑽到洞穴裡閉上眼睛,直到疼痛,或是我,消失為止。 我無話可說。事實是,當一個人在劇烈疼痛時,他是無話可說的。在那樣的時刻裡,我們完全孤立、與世隔絕。只有在事後—幾個小時、幾天、幾週,甚至是幾年之後—語言才重新變得可能。都德在他最憤世嫉俗的時刻,對於用話語描述疼痛感受是否有用出現很大的質疑:「話語的出現總是在事過境遷、塵埃落地之後,它們所指涉的不過是記憶,因此話語即便不是無力回天,也是虛偽不實的。」 P.25 儘管我同意都德的看法,疼痛會將語言摧毀殆盡,但我不相信疼痛也一併消滅了說話的慾望,我也不認為事過境遷的話語總是無力回天或虛偽不實。相反地,這些話語非常重要。疼痛不會總是這麼劇烈,它惘惘一波接著一波,而我們對於疼痛的覺察和˙回應也是如此。或許在疼痛高漲的時候,語言變得不太可能,但當疼痛稍微低盪時,它會鬆開手,讓我們稍作喘歇。在那樣的時刻裡,受苦者迫切地想逃離瘖啞無聲、孤立無援的洞穴,重新回到那個與他人共享的世界。蒂蒂安在先生過世九個月後感受到這樣的慾望,因此開始寫作《奇想之年》。都德,即便有所保留,也以最動人的話語描述自己的疼痛。 許多人也覺得自己必須以任何想得到的方式,來填補疼痛所鑿開的空洞,不管是透過寫作、在支持團體中向其他病人吐露真言,還是在網路聊天室與人交流,這時語言—這個我們最自在的表達方式—真的能夠療傷止痛,成為一種有能力寬慰痛苦的治療。 第一部分 危機 第一章 典型的私人經驗 P.31 哈利和這個世界的關連已經被阻斷,他退居到身體身處,那是唯一重要的世界。他的女友無法進入那個世界,因為對他來說無所遁逃,她卻一點都感覺不到。他也無法把內在發生的事表達出來,因為語言已經失去作用。哈利變得孤苦伶仃,無依無靠。 疼痛之內 P.32 就像多數的病人,我覺得自己像是海明威筆下的哈利,甚至像法國記者鮑比。鮑比在中風後完全癱瘓,他想像自己被囚禁在老式的潛水鐘,懸宕在海洋身處不斷下沉,離他的家人朋友越來越遠:而那裡,就是疼痛帶我們遠去的地方。 P.33 這樣的分離感來自於視角的徹底改變。在平常的狀況下,我們是一種社會性的存在,總是會不斷向外探索、面向這個世界,這也是為什麼現象學家(一群活躍於二十世紀的哲學家)會把人活在世上的方式稱為「寓居於世」(being-in-the-world)。從很多方面來看,這是再明顯不過的狀態了。我們實際上就是面向外的活著—我們的眼睛、耳朵、鼻子和牙齒都是朝著環境中的人事物,我們的整個身體不斷把我們推向世界,不管是走路或是說話,吃飯還是喝水,工作或是玩樂。 更重要的是(或許沒那麼直覺),同樣道理也適用於我們的內在生活。就如同我們的行動和知覺,我們的情緒和想法也朝向外在世界的人是物,我們夢見自己家財萬貫,對孩子生氣,想著下一餐要吃什麼,和一個美好的人談戀愛。沒錯,我們的夢境、憤怒、想法和愛戀都是非常個人和主觀的,別人不可能體驗、也無法知道我們的確切感受,這確實讓人覺得隔閡。不過,因為我們的夢境、想法、愛戀都只像外在世界(我們自身之外)的人是物,因此它們反映出來的其實是我們的外向性。我們自然的視角在根本上是面向外的,因此讓我們能生機勃勃地與他人產生關連。 P.34 生病,特別是疼痛,改變了這樣的視角。我們像軟體動物一樣轉而向內收縮,結果我們和這個世界的關聯性—說話、行動、想法和感覺—開始崩解。什麼事都變得無關緊要而多餘,只除了我們內部發生的事:疼痛和其他奇怪的感覺。 這些感覺和一般的內在經驗不同,因為它們並不朝向我們之外的世界,事實上,它們似乎不朝向任何地方,而是反過來指向自己;當我們疼痛時,除了疼痛之外,什麼都不存在。我們也不相信自己可以把這麼耗盡心力卻又重要無比的經驗與他人分享,諸如哈利女友或我妻子與父母等其他人,就算再怎麼用心量苦也無法理解,這一切都讓我們更覺得像是鲍比所描述的深海潛水員,逐漸沒入寒冷漆黑的海洋深處。 因為這種視角的徹底改變,生病和疼痛的經驗讓我想起另一個現象學概念。存而不論(epoche)在字面上的意義是「懸置」,它是現象學上的一種思維操作,可以用來證實人的確以「寓居於世」的方式活著。現象學家試著提問:我們能想像自己懸置與他人和世界的關連,讓這些關連「不再運作」嗎?我們有沒有可能完全只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而不受外在世界的任何干擾呢?或許在短時間或有限情況下這是做得到的—例如靜坐或劇烈運動時—但除此之外,答案很明確,那就是我們做不到。我們很難讓自己一直維持這種「不投入世界」(detachment)的狀態。我們可以讓自己在「想 」卻不「想事情」的狀態裡維持多久?如果眼前站著一個人,我們可以在「專注於自己的身體,而不抬頭看他」的狀態裡維持多久?不會太久的。即使是想像,我們也很難想像一種徹底孤獨,與世隔絕的存在方式。 P.35 「因為我們徹頭徹尾是由與世界的種種關係所組成,而對我們來說,為一可以覺察到這件事的方法,就是懸置這些關係所產生的活動……讓它『不再運作』。……這樣的反思並不是從世界退出,從而把意識的整體性當作世界的基礎……它鬆動了那些把我們和世界綁在一起的意向連線,因此才能讓我們注意到它們的存在。 以想像來操作「存而不論」的困難程度證明了我們與世界的緊密關連。不過,現象學家其實錯過了一個機會,因為我們並不需要哲學的思維操作,就可以發現此事為真。疼痛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任何體驗過疼痛的人都可以告訴你的確如此,因為就其性質而言,疼痛所帶來的威脅,就是將我們從世界中放逐。此外,疼痛是生命中極為平常且無法避免的部分,它不像靜坐或運動,是我們選擇去做而且可以掌控的。最後,因為疼痛所造成的旋至是那麼讓人煎熬(有時甚至比疼痛本身更讓人煎熬),所以我們拼死拼活也不想待在那樣的狀態,諸如孟克、史泰隆等許多受苦者能表達出自己的感受,就是我們一定會想盡辦法返回這個世界的有力證明。 P.37 我們經常可以在住院病人身上感受到同樣的疏離感,也可以從這些病人撰寫的紀實作品中讀到類似的描述。 P.39 史泰隆在他的回憶錄《看得見的黑暗》裡也用過近似的話語以「強烈的內向性」(ferocious inwardness)來指稱伴隨著憂鬱症而來的傷痛。….憂鬱症的傷痛和它所造成的懸置感變得越來越嚴重,使得史泰隆後來甚至想以自殺來結束生命—他的兩位有人都曾使用過這個逃離策略,這也是「懸置」這個世界的終極手段。 ...

閱讀心得|《病從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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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 書摘|《病從所願》 這幾天讀完朋友推薦的《病從所願》非常有感,內容是關於作者經歷乳癌的疾病書寫。在疾病面前,人的身體和心靈都產生劇烈的變化,包括作者也是,像是經歷一場思辨一樣,癌症讓作者回想自己生病前的狀態、個性,書寫自己並不意外會確診癌症,並且有顆求死之心。 書名《病從所願》來自佛教所說的「業從所願」的概念,是指當心願足夠強大將可能改變累世的業障。套用在本書的書名,疾病正如累世的業障一般頑固,但作者並非帶有強大的心願,反而是不那麼情願積極治療、存活下去。 生存不正當感 從書中的文字可以明顯感受到作者也是個心思細膩、敏感的人。她所說的,「過於在意人與人之間微妙的負面情緒」、「不管在什麼場合,總有一種格格不入或者生存不正當感」都在我的心中引起了共鳴。 「我完全可以理解,一直當一個感受豐富的人,實在太苦了,於是有些時候,我們都必須變身為機器人,以便讓生活可以繼續下去。而現在我只希望,至少在文字面前,我永遠不要僵化,保有血肉、熱淚與靈魂…」」P.56 同樣作為一個感受豐富的人,有時腦中的小劇場蔓延出來,過於膽怯、過於在意,有時也讓自己吃了苦頭。敏感的人如我,也是個好奇寶寶,經常發問各式各樣的怪問題,好奇心的背後是一種躁動的靈魂。但我始終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可以那麼理所當然地存在於這個世界。 出於疾病或疼痛也好、出於自己就是如此怪異也好,文字、音樂或任何表達性的藝術是唯一的救贖,帶領敏感的心抵達彼岸。 一條捷徑 「毫無疑問的,這是一條捷徑。不只因為病距離死亡最近,而是在一切的體驗之中,病是最準確的、最有效的,病帶領我們,將過去的經歷遠遠拋開。差不多可以說,這是人世間唯一的一條路,好讓我們,重新做人。因為病,我們群聚於此,像是進入一種永恆。在苦澀和痛苦中,一束光從窗口進來,穿越無盡的長廊,照亮了我們,燃燒了我們,讓我們突然想起,那些被拋棄在外的事物。 」P.64 作者對疾病的看法正能呼應到書名的概念,也就是將疾病視為自己的業障,去面對跟穿越。 儘管過程並不好受,但疾病確實是一種更加靠近死亡焦慮的經驗,如同Yalom《凝視太陽》所說,生一場大病會為生命帶來覺醒經驗,去分辨自己究竟要在僅剩的人生中追求什麼。 「在鏡子裡見到這顆腫瘤,前後兩次,我的反應都差不多:先是好像有一道閃電劃過眼前,接著好像有一隻有力的手伸進我的腦子裡,將混亂的一堆雜念的線頭一把抓了起來,一切變得井然有序,什麼東西是最重要的,什麼東西是垃圾,一目了然!於是我反而變得無比的平映。」P.92 一首圖像詩 「手術後,在我原來的疤痕上,又多了一條短短的蜈蚣,有點像是一個巨大的問號,被加上了一道刪除線……天哪,我忍不住要要讚嘆了:『這不美嗎?』彷彿把我的疑問一筆刪除,但留下了美麗的記號—毫無疑問,這是一首圖像詩。」P.73 作者在書中詳述了自己接受數次手術和放射線治療的心境變化,正視失去乳房這件事,甚至把自己身上的疤痕詮釋為美麗的記號和圖像詩! 我想這是我遠遠沒辦法理解的,我很討厭自己的身體和疤痕,以前經常幻想能不能直接換一副身體和皮膚。疤痕是身體的歷史,也是疾病的地理學、地形學,即便我深知疤痕的意義重大,但每當癢痛發作時,我還是恨不得把身上的疤痕的弄掉,無論用什麼方法。 結語:面對生死衝突的生命張力 延續上面提到的疤痕,它的本質上,正是一種帶有張力的、變質的皮肉,我再清楚不過了。因為在自己身上的大面積疤痕,隨時都帶有張力在拉扯著,如同穿了一件緊身衣,改變了肌肉和筋膜紋理,一年365天,一天24小時,長期下來的張力帶來肩頸的痠痛、身體的緊繃、失眠。 「經歷過乳癌第四期各種嚴酷醫療的蘇珊桑塔格,依照著強大的意志力活了下來,她在一次受訪中提到:『經由主動且有意識地面對生死的衝突,你會獲得很強的能量。』她甚至認為那樣的生命狀態,具有某種迷人的『張力』。」P.93 身體所承受的張力,對應作者提到桑塔格所說的,生死衝突、生命與疾病拉扯的張力,我想本質上有很大的共通點。張力的狀態是一種拉扯、失去平衡,如同面對逆流一般,疤痕和疾病同樣都有一種頑固的特性,糾纏著生命不放,想甩都甩不掉。 閱讀完《病從所願》,我很欣賞作者面對疾病的態度和疾病書寫,用文字的方式療癒了自己也療癒了讀者,書末的十二首疾病之詩更是以血淚的方式來創作,我深知這點。今年的第一本書由《病從所願》作為起點,期許自己更有勇氣面對自己的疼痛、疾病和陰影,有餘力的時候也練習自己的「疾病書寫」,並且要好好整理「聆聽疼痛」計畫的訪談資料。 書摘 書摘|《病從所願》

書摘|《病從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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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病從所願》 P.11 佛教有「業從所願」,大意是說,人的心願若是夠強大,就有可能改變某世的業障。很慚愧的,我對疾病的書寫,並非出自什麼強大的願力,反而是強大的求死之心,將這命定的疾病召喚而來,然而在書寫中,我看見了它(或祂)的由來和去向,我期待或許有人也能藉由我的文字,看見屬於自己的一抹微光。 P.48 或者是一個念頭、一次椎心之痛、一抹微笑……大概是如此。我也想起桑達克說的:「一本真正的繪本是一首視覺詩。」也就是說,當各類藝術合而為一的時刻,那是無法言說、無上甚深的時刻,或許、其實,非常接近宗教吧?……總之,這些事手術期間在我心裡蔓生的想依靠著一月和這些想法,度過了縫合手術。 P.56 我完全可以理解,一直當一個感受豐富的人,實在太苦了,於是有些時候,我們都必須變身為機器人,以便讓生活可以繼續下去。而現在我只希望,至少在文字面前,我永遠不要僵化,保有血肉、熱淚與靈魂—然而,井上靖的猶豫此時也來到了我的身邊—好吧,如果長大成人意味著有部分必須變成機器人,那麼至少,試著不要欺騙自己。 P.64 在這些人臉上,有時我看見一種深刻的平靜,和外面街上的人們不一樣。我們知道自己屬於悲傷的一群,雖然悲傷還看不到盡頭,但是我們知道,在外面的悲傷,也沒有更好。在外面的孤獨,比這裡更可怕。 毫無疑問的,這是一條捷徑。不只因為病距離死亡最近,而是在一切的體驗之中,病是最準確的、最有效的,病帶領我們,將過去的經歷遠遠拋開。差不多可以說,這是人世間唯一的一條路,好讓我們,重新做人。 因為病,我們群聚於此,像是進入一種永恆。在苦澀和痛苦中,一束光從窗口進來,穿越無盡的長廊,照亮了我們,燃燒了我們,讓我們突然想起,那些被拋棄在外的事物。此刻,他們的珍貴性變得可疑,連帶的也讓我們懷疑起此時此刻,呆坐在這裡的我,我,是真實的嗎? 心存懷疑的人們露出苦笑,有些忍不住大笑,大笑,直到把眼淚都逼出來—不過沒關係,在這裡,任何行徑都可以被原諒,因為我們是病人,只要我們能細心養病,給病打針吃藥,給病吃最滋補的,直到有一天,把病養大,甚至,把病養得比我們更大,那時,病就可以代替我們活下去。 P.73 手術後,在我原來的疤痕上,又多了一條短短的蜈蚣,有點像是一個巨大的問號,被加上了一道刪除線……天哪,我忍不住要要讚嘆了:「這不美嗎?」彷彿把我的疑問一筆刪除,但留下了美麗的記號—毫無疑問,這是一首圖像詩。 P.92 在鏡子裡見到這顆腫瘤,前後兩次,我的反應都差不多:先是好像有一道閃電劃過眼前,接著好像有一隻有力的手伸進我的腦子裡,將混亂的一堆雜念的線頭一把抓了起來,一切變得井然有序,什麼東西是最重要的,什麼東西是垃圾,一目了然!於是我反而變得無比的平映。 這種莫名其妙的心態,應該可以算是為《小窗幽記》的句子提供了另類佐證吧?「履平地而恐,涉風波不疑。」 又聽說歐洲中世紀基督教有個分支,強調以死為前提地活著,他們的口號:「Mememto mori」是拉丁語,意思是「勿忘你中有一死」。我想我走的大概就是這條路吧?和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走在相反的方向,必須先理解終將一死的命運,於是才能明辨是非,好好地活下去。 P.93 佐野洋子曾寫過,當她的乳癌已經轉移,被醫生判定只剩兩年壽命之後,她詢問醫生接下來在安寧病房的費用需要多少?確定存款足夠之後,她便快活地去買了朝思暮想的車子,與此同時,困擾了她十幾年的憂鬱症也痊癒了。 還有經歷過乳癌第四期各種嚴酷醫療的蘇珊桑塔格,依照著強大的意志力活了下來,她在一次受訪中提到:「經由主動且有意識地面對生死的衝突,你會獲得很強的能量。她甚至認為那樣的生命狀態,具有某種迷人的「張力」。 總之,在這樣的時刻,最重要的事情在我心理條列出來,非常清楚,第一個是貓,第二個是我正在書寫與編輯的書。 P.97 儘管我不因病而憂慮未來,甚至因為死亡的可能而比平常更心平氣和,但是在腫塊逐漸增長而未治療的期間,有時我會落入無盡的黑暗的深淵。那種想要放棄一切的憂鬱—有點類似經前症候群—在經歷過幾次之後,我已經可以將它辨認出來。因此,在因誤診而延遲治療的那一年裡,我心裡其實知道—癌細胞已經復活了。 一般認為憂鬱是心理的現象,但這股暗潮明顯來自生理,這是非常確定的,只是這種憂鬱彌天蓋地而來,根本無法抵禦,自然也影響了心裡,因為兩者是一體的,從來無法分開。每當這樣的憂鬱來襲,我身陷泥沼之中,動不動就哭泣,那時我多麼希望,一覺醒來,世界已不在。 P.99 與此同時。我也被確診是癌症復發了,雙重打擊讓我陷入絕望,那時我心裡真的掠過一個念頭:帶著甜粿一起燒炭,一了百了。幸好,這時好友伸出了援手,他們帶我到另一家可靠的動物醫院,他們先進的超音波儀器顯示:甜粿的膀胱裡是滿滿的沙!接著是導尿與服用中藥,一陣子之後,終於痊癒了。 P.112 雖然我接觸到的病友對自己罹癌都不感意外,但我猜想或許多數人無法這麼確定吧?我想起托爾斯泰的小說《伊凡·伊里奇之死》。伊凡·伊里奇在病痛中心裡不斷浮現出某個模糊的想法—他懷疑自己過去做錯了許多事,甚至是每一件事—但是每次念頭才剛浮現,就被壓回了意識的底層,完全沒有進一步思考的機會。 我相信這是多數人的習性,比起對自己誠實,毫無異議地接受主流的價值觀更是容易的。直到最後,伊凡·伊里奇終於明白—那些模糊的想法才是正確的,而他的醫生全都錯了—當他跨過了那道誠實的界線,他死了……或者也可以說,病魔的手終於鬆開了他。 換言之,誠實面對疾病,或許是獲致健康的途徑吧?我自認還算誠實,無奈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些事物是明知對自己的健康不利,卻仍須咬牙承擔的,而我現在唯一慶幸的是,當時我拼上一切護衛的,確實是極為珍貴的事物。 P.120 然而,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呢?畢竟我們生來的配備就是如此。況且這樣的人格特質,雖然過於敏感而容易受傷,卻也相對的細膩而有同理心、感受力豐富,不是嗎?有時我其實很懷疑,記嘔竟要多白目、神經多大條,才能在這艱險的世上毫無阻礙地暢快呼吸、恣意過活? P.127 直至現在,我仍懷疑自己並非自願來到人間的,一定出了什麼錯,記得我國小時就曾萌生死念,那時我聽說只要喝下某種液體(可能是漂白水之類的)就會死,因此我偷偷用空瓶子裝了一瓶,時刻放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直至現在,我五十歲了,我自認(或期望)已是晚年,卻仍覺得眼前所見的一切都是幻覺,不管在什麼場合,總有一種格格不入或者生存不正當感。 我總是在觀望,沒有參與感,無法和多數人一樣,追求金錢和地位,僅維持著基本的溫飽,當然沒有車子和房子,至於孩子,則是打一開始就確定不要,因為我本身已是如此不情願,又怎可能讓這樣的基因延續下去,荼毒另一個無辜的個體呢? 因為這樣的生命觀和經濟狀況,我自然也變成了一個沒有慾望的人,我沒有物欲,不需要旅行,到最後甚至就連愛情也不在我眼裡。不知從何時起,我對於愛情故事和小情小愛的情詩,毫無興趣,無法同理。 史鐵生曾說過:「消滅恐慌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消滅慾望,但消滅人性最有效的辦法,也是消滅慾望。」我曾因為自己無欲無求而趕到快慰,然而我現在才知道,失去了慾望和人性的我,其實也失去了生的意志。 雖然不情願,但也必須承認,我的性格與態度,剛好舊式大家最津津樂道的癌病患典型特徵。我在罹癌前寫的一批詩作準備集結成冊時,《冤獄》折ˋ個書名跳了出來,我認為那一段時間的詩,儘管很不討喜,但就是必居用這個書名,沒有轉圜的餘地—肉身即冤獄—吾之患在吾有身,真同情老子竟然必須活到那麼老。 P.138 我嘗試了各種助眠的辦法和藥物,現在記得的有褪黑激素和市面上販售的盒裝藥物,完全沒有效果便罷,後者甚至讓我陷入了彷彿五次重感冒同時降臨在身上的痛苦—那晚我只能用「生不如死」來形容—最後,終於讓我遇見了「史蒂諾斯」。雖然它有很多副作用,最明顯的是服藥後胡言亂語的現象,我甚至曾在無意識中打電話或寫信給別人,尤其後者—因為寄出的信件是無法刪除的—至今仍讓我羞愧不已。此外還有對藥物的依賴性,習慣後若一天不吃藥就無法入睡。至於其他尚未察覺的副作用,或許還有更多(比如腦袋變笨之類的),但是不管怎麼說,我的生活品質確實比以前好了許多。 P.143 我相信波赫士的說法,所有寫作者都是為了在這廣袤的宇宙之間,找到屬於自己的一個字,那些字全部加起來,才是一本書。於是我必須非常謙卑,因為曾寫過的文字不屬於我,而是屬於宇宙的意志;然而我也必須非常狂妄,因為那些文字,唯有透過這樣百無一用的我,才能被寫出來。 P.161 問題是,當事情過去他就忘了,等到下次那位客人再來的時候,他就像素面相見一樣。不幸的是,我卻記得很清楚,且過於在意人與人之間微妙的負面情緒,並以此自我折磨。 P.174 記得昏言我們第一次去看電影,看的是宮崎駿宮崎駿的《神隱少女》,回來後還跟風做了心理測驗,測出來的結果,我是女主角千尋,他則是那條壯碩而善良的白蘿蔔「大根神」。然而,這兩個人物的交集,不就是搭上電梯,一起度過一段向上飛躍的時光嗎?我一直覺得這是多麼奇妙的隱喻!當我搬家的那天,我回頭看了一眼冰箱上的明信片—那正是電梯裡,怯生生的千尋躲在大根神背後的畫面。 而今,電梯已經到達目的地,我要下車了,不管是大根神或千尋,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最後還有一個問題,究竟我的白龍是誰呢?其實我知道,我的白龍一直都是淡水河,是我傾心的對象,是我的故鄉。即使我現在離唉了,但它已經留在我的體內,成為我的血肉的心跳。 P.193 總之,我就是那種不聽老人言的鐵齒之人吧?但我真的相信-如果選擇了避開厄運,我們將一無所有;如果選擇了避開疾病,我們也將無法得到健康-厄運和疾病都是一種警示,它們將矛頭指向疑惑與恐懼的靶心,如果每次頭痛就立刻止痛、發燒就吃退燒藥,僅壓抑身體的局部而忽略人是一個整體,我們將永遠無法發覺隱藏在最深處的問題。 更進一步來說,許多人在疾病中體會到和過去截然不同的心境,甚至有了新生的感受,這種例子舉都舉不完。比如市面上很多勵志類的書籍,書名取作《感謝上天我得了癌症》 之類的,儘管每次看到都為之一驚,但也不難想像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書出現。 眾所周知的畫家孟克,曾罹患精神疾病,在他最著名的油畫《吶喊》上面,他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只有瘋子才畫得出來」,他並且自稱:「如果沒有這焦慮和疾病,我就像是一艘沒有舵的船。」 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病從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