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小日子》|電影心得

《河畔小日子》|電影心得

名為「牟呼栗多」的社區,聚集了各式各樣碎碎的人,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居住於此,度過日復一日的生活,浸泡在時間的碎片裡。 ⁡ 「牟呼栗多」、「剎那」是佛教使用的時間單位,把時間視為碎片的時候,時間感將有所不同,生命的意義被放大、被縮小看到,「就像天空的顏色一樣,變了又消失了」。 ⁡ 阿真說,片中的人也是某方面無家的人,在社區尋求歸宿。帶著碎碎的故事來到社區的人,不單只是碎片這麼簡單,好吃的白飯、美味的壽喜燒把碎片聚集、凝結起來,碎片不再是無意義的碎片,而是互相揉合的拼圖。(而且大家都很窮) ⁡ 「飯啊,比起一個人吃,和別人一起吃會更好吃。」 ⁡ 片中的每個人都有著奇形怪狀的一面,在社區的相遇、餐桌的共食、菜園的採集、寺廟的休憩,以及河畔旁的回收物,不同的空間都將人們串連起來,使得破碎的心也有修補的可能。 ⁡ 我發現,主角山田和大叔島田性格有點相反,前者是常常獨處,後者則是難以忍受獨處。 ⁡ 無論是山田或是島田,都有不可告人的過去,並且都經歷了壓抑、沈澱、釋放的過程,如此成為一個人。 ⁡ 「我是極簡主義者,就是放下所有財產和身分地位,這樣就不會感到貧窮跟孤獨。」 ⁡ 「那不就是…?」 ⁡ 「不是廢物哦,我有思想。」 ⁡ 大叔島田的極簡主義雖然有點幽默,卻也是一種把握當下生活的詮釋,「時間」也是「極簡主義風格」在度過。 ⁡ 實在是好喜歡導演聚焦日常的鏡頭,用比較隱晦的方式談生死議題:失去家人、孤獨死、無力狀態突然大口啃起生鮮蔬果,去感受來自大自然的生命活力,這些都一再觸碰到了生死這件事。 ⁡ 「像我一樣有前科的人,也可以去感受小小的幸福嗎?」 ⁡ 對我來說,電影最高潮的部分是山田用石頭將碎片化為粉末。在社區裡的每個人其實都像山田一樣,帶著生命的「前科」活著,珍惜著小日子的小小幸福,不斷思考生死、存在的問題,讓已經破碎的碎片化為粉末,回歸塵土。 ⁡ 導演並沒有完整交代每個人的故事線,但我自己很好奇。依照平均的敘事角度,其實我覺得每個人物都可以成為主角。 ⁡ 最後,片中出現許多詭異的對話跟設定,有些讓我細思極恐或是突然嚇到,好險這是一部陽光&夕陽色調的電影。片尾完美結束在那隊伍中,演奏簡單的樂器,繼續度過那小小的、樸實的河畔小日子。 ⁡

進階團體工作

進階團體工作

最近幾週的進階團體工作有越來越開竅的感覺,漸漸知道要怎麼去探詢人背後的家庭動力和人際關係影響。算是滿足了一部分過去很想接觸家族治療的心願,雖然略有不同,但都充滿了智慧。 很神奇的是,我發現家庭對人造成的影響好像真的很難躲開,畢竟就是這樣被塑造成現在的模樣。每次同學們分享近期自己的困擾,或是生活中卡住的點,往往都和自己的原生家庭與投射有關,幾乎都是這麽神奇。 今天體悟到團體的Leader不是領導而是引導。對於團體中浮現的個人生命議題要有敏感度,但不是指著人告訴他應該哪裡改變、哪裡做不好。反而是帶著寬容接納的態度去叩問探詢,用適合的問題引導出更有深度的內容和動力。 而且,團體是民主的團體,是一種民主的實踐。團體成員彼此間的合作才造就了團體,也呼應這週提到當有人越全能,身邊的人越失能的議題。 這些學習讓我對於團體Leader究竟要做什麼更明確,過去害怕擔任權威角色的問題也稍稍放心。 老師說,團體是有用的,每個人都是有用的。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敏感度和觀點,而正是每個人獨一無二的生命經驗彼此共鳴,才構成團體內豐富的動力流動。 這兩週發出了【聆聽疼痛】的計劃,下週準備也要課堂報告分享這件事。 很久一段時間沒有更新近況,今天上完課突然覺得自己很幸運,身邊有好多人願意給我支持和溫暖,我感覺自己真的有辦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即便那事很渺小。 想ㄧ想發現,我設定這學期的目標都有在努力達成:要重新找回自信,也要在人際上有所突破,別總是與人保持安全距離,這兩件事都在近期有確實的進步, 我開始跟研究所同學聊天吃飯,發現自己可以與人靠近,並且跟某人長時間自在的相處,雖然可能沒什麼,但對我來說是生命難能可貴的突破!

一位好的父親是如何養成的?

一位好的父親是如何養成的?

最近的團體課收穫良多,體驗到廖清碧老師的犀利和智慧,常常用一針見血的問句引導出更有深度的團體動力。 ⁡ 這兩天在聽同學們的家系圖分析,都恰巧提到了父親角色的影響。當父親缺席時,有人因此在做決定判斷時會卡卡的;也有人因為父親不符合自己的期待,於是向外尋求父親原型,在基督教信仰找到某種依歸。(讓我想到榮格所說,父神也是父親形象的投射。) ⁡ 聽了許多人的故事,我發現很少會有「令人滿意的父親」,反而經常是典型的父權男性,並延續上一代同樣父權的父子關係。 ⁡ 這讓我很好奇一位好的父親究竟該如何養成?好的父親被期待具備什麼?父親的原型是什麼?社會上有哪位男性可以當作參考的典範? ⁡ 相較於女性成為母親的歷程,較容易會看到女性之間的經驗傳承和分享;對男性來說,成為一位父親的歷程似乎是全憑己力,尤其是沒有一個好的父親榜樣作為參考時,往往延續上一代的父子關係,告訴孩子:「因為我小時候我爸也是這樣對我的。」躲進兒子的角色而始終難以成為父親。 「所以,父親到底是幹嘛的?」 ⁡ 這問題真是有趣,正巧老高昨天影片提到,嬰兒投胎的時候直達女性的子宮,那沒有子宮的男性到底要幹嘛?母親要成為足夠好的母親,進行生育、哺乳這些明確的任務,那男性要做什麼?保護嗎?可是女性也可以保護孩子吧。(好像有不少朋友是在母親單親的家庭中成長的。) ⁡ 總之,我覺得探索「父親」的原型和養成很有趣,男性成為父親的歷程似乎很少被討論,充滿未知。老師說下禮拜可以來討論這個議題,覺得又會再有所收穫。 ⁡ 這段期間見識到老師帶團體和討論家系圖的方式,覺得多少也學到一點精髓,去探詢人背後的家庭動力、關係的牽絆、不自覺的投射,這些都影響並塑造了人。 ⁡ 另外,老師偶爾會引榮格的理論作為參考,也讓我瞭解到心理學理論扮演的角色,並不是要完全依賴或信仰,而是在流動的動力裡,心理學理論有時可以成為過河的跳石。 ⁡ (不過一直想這些也會很耗費腦力就是了)

閱讀心得|《沒用的東西》

閱讀心得|《沒用的東西》

讀過的詩不多,目前為止最喜歡的就是廖瞇的《沒用的東西》。 廖瞇的詩常常有蠻大的批判性,用哲學性的角度讓人反思資本主義、人與自然萬物的關係,也會觸及社會運動,指出權力的腐敗和荒謬。 一邊讀的過程,默默覺得廖瞇某些天馬行空的觀點我也有想過,就覺得頻率相同的共鳴感,也激勵了自己開始嘗試寫詩看看。 可以感受到廖瞇的文字有一種特別的力道,不完全是厭世、鬱悶的狀態,反而是帶著積極的、自然有機的光芒提醒這個世界是不是忘了些什麼。 廖瞇的詩也常以俳句和對稱的方式呈現,用雙關的字句創造出有趣的玩味。能夠把日常生活中的反思用詩的語言書寫,真的更具有感染力和延伸的空間。 希望自己有時也能練習用詩來表達反思和生命經驗囉🥺

《午夜福音》E5

《午夜福音》E5

《午夜福音》第五集「歡樂滅絕」,用輪迴的角度談死亡和生命的意義。動畫的部分再次充滿驚喜,不斷死亡然後死後審判的部分很讚。 ⁡ Jason一開始提到,法國人把高潮(La petite mort)稱為「小死亡 the little death」,是一種形而上的死亡、奉獻、淘空和釋放,在生之慾望裡頭的死亡聽起來有點矛盾,卻指出了「生而死而生」的軌跡。 ⁡ 從這個角度來看,Jason說死亡其實正是一種大高潮,人生堆疊到高點後的釋放,也是一種放棄自我的想法,讓人感應到根本的空虛,這帶來終極的高潮。 ⁡ 的確,「自我」的概念本身會讓我們經常受苦,尤其在迷失自我的時候,或是痛苦明顯加諸在我個人身上的時候,「自我」的概念雖確立我們的存在,但同時也確立了痛苦的來源。 ⁡ 「無常就是痛苦的一種根源,衰老、生病、疾病、死亡。」 ⁡ Jason接著提到佛教&印度教的觀念,我想他說的「死亡」很大一部份並不是真正肉體的死亡,而是放下執念,執念的死亡。好險之前有讀過一行禪師的書,很快就能夠理解Jason是在講「萬物相即」和「無常」的道理,這也是解脫與療癒的關鍵之一。 ⁡ 「萬物的本質就是改變,都是短暫的,都是空虛的。」 ⁡ 佛教&印度教用很抽離、看似悲觀的方式在看待萬物:萬物的本質就是改變,無常代表你無法控制任何事情,甚至,人生本來就是夢一場或是帶著VR眼鏡沒有發現。 ⁡ 自我的概念讓我們投入在人生的虛擬遊戲當中,擁有一個身分卻也會因此感到痛苦。 ⁡ 從輪迴的觀點來看,所有人的意識相連結,人生像是劇中的心靈監獄一樣,沒有死亡,只有重生,人就是不斷重生的存在。 ⁡ 想到之前草世分享的輪迴影片,人死後會轉生到不同時代,可能是過去、現在或未來,只是我們不會發現。在這個細思極恐的觀念裡,時間並不存在,因為時間會讓一切瓦解消失,凡是有時間的事物都有終點。(所以只有相對時間,沒有絕對時間?) ⁡ 回到Jason說的,也許死亡的意義像就是一種高潮,把一生奉獻累積的經歷在短時間釋放、掏空。 ⁡ 儘管就如《EEAAO》Joy所說的「The truth is nothing matters」,這個世界看似毫無希望,但這不代表要崇尚虛無主義。 ⁡ 高潮(死亡)是一種讓人置身在生死混合、非生非死、失去自我的愉悅狀態,倘若沈迷,那也將成為另一種成為執念,令身心分離。

閱讀心得|《修身與齊家》:誠者自成也

閱讀心得|《修身與齊家》:誠者自成也

書摘 書摘|《修身與齊家》 閱讀王行老師的《修身與齊家:以儒家心學為助人知識的家族治療》真的覺得非常精彩,用儒家的角度去對照西方心理學知識理論,連結起東西方的人性觀,浮現更透徹的生命哲學與倫理。 提到儒家,一般都會想到小時候背誦的儒家經典,以及萬惡的中國文化教材。但在這本書當中重新讓我瞭解到儒家思想的智慧到底在說什麼、怎麼看待人的發展,而不是印象中僵硬死板的文字。王行老師將儒家思想,所謂的「仁」、「誠」、「良知」、「善端」等,連結到西方的人本心理學和家族治療,例如:「誠」可以對應到Rogers的「成為一個人」也可以呼應Satir的「一致性溝通」;或是「仁」的思想指出人具有的潛能,可以呼應到優勢觀點。 在過去,一想到儒道有關的思想,總會覺得帶有一種抑制慾望、違反人性的色彩在,一切都必須很有倫理秩序,就連情緒也是。對此,《中庸》講究一種中和、守中之道,面對人必有的情緒起伏、物性干擾,要站在中和的角度去探詢那個「喜怒哀樂之未發」的狀態。 「凡人必有情緒,而情緒常是依著慾望與情感而發,難道儒家的中庸之道是以壓抑情緒不發出來,或是去除慾望和情感以戒斷引發情緒之源,作為修身養性的「守中」之道嗎?若是如此,肯定與現代心理衛生的觀點相背。由慾望或情感而發生情緒,當然是人之常情,但也是人的物性(如身體、個性、環境刺激等)限制,而人的自由在於超越物性而向著天命之性,只要向著天命即是中道。」P.55 從《中庸》這樣的觀點來看榮格的陰影概念非常有趣,在《擁抱陰影》書中也有提到:「到了中年,人們開始厭倦在蹺蹺板兩頭不由自主地來回跑,如果夠警醒的話,我們會逐漸明白,最佳的狀態是中間地帶。」正好能說明中庸之道的智慧所在。 若要說整本書當中最重要的一個字,我認為「誠」可以貫穿整個儒家思想並串連到西方人本心理學,並指出一個積極的生命倫理。 「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能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相較於西方繁雜的文字和理論,儒家思想的字數很少,許多字句可以延伸不同的解釋,在讀者的心中自己體悟,這正是儒家神奇的地方。 「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 「誠」字代表的是真誠,對自我的真誠、對他人的真誠、對創傷的真誠、對陰影的真誠,對死亡焦慮的真誠、對生命的真誠。「真誠」這件事,實為人生最重要的,真誠的精神即串連起《成為一個人》、《逃避自由》、《擁抱陰影》、「一致性溝通」等。 特別想指出的是,「誠」也包含了「對苦難的真誠」。呼應前陣子想到《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約伯記》和《受難記》三者真誠面對苦難的精神,或許最重要的、最令人感動的正是那樣面對受苦的「誠」。在苦難面前,人勢必感受到無常和無法抵抗的痛苦,自然想要逃避,面對苦難看似是理所當然卻是不容易的事情,人也正是如此從「寓居於世」成為「在世存有」。 另一個重要的啟發是,儒家思想的「我」是包含天地宇宙的「大我」,並不需要像西方額外談「靈性」就都包含在裡頭了,是道德主體、生命主體、靈性主體。《易經》的陰陽觀、天人觀,講述的是根本的觀念,毋須如西方心理學額外趣談「靈性」的部分,因為那本來就是一體的。 儒家所謂「人性本善」並非四個字那麼簡單而已,由於人本身是天地的一部份,具有物性之外也具有超越的本性,追求與天地融為一體的超越。正是因為天地也很真誠,所以人也該真誠。儒家所修行的方向是非常貫徹始終、貫徹天地的,而一切都包含在心當中(心即理),「誠」的修行方向也是首先面對真誠自己並充分自覺,反求諸己。 讀完這本《修身與齊家》,真的解開我過去對於儒家思想的誤解,重新發現裡頭的大智慧,也像是拼了一塊大拼圖一樣,東方的儒家思想用截然不同的視角,補足了我對於生命的認識。 這學期的哲學課老師剛好說到:「西方哲學就是有很多批判辯論,東方則是直接把答案講完了,答案就只有一個。」這樣的詮釋我覺得很精闢,西方哲學的優點的確在於思考辯證的空間,而東方則是一種各自體悟的「智慧」。 就如王行老師所說的,必須要「體證」,也就是親自實踐的方式才能領悟儒家在說什麼,若是用填鴨式的教育來接觸,那絕對是加速僵化和腐敗,糟蹋了一個珍貴的思想,因為儒家本來就是「為己之學」。 過去我對於儒家思想還是多少覺得有點邪惡,但正確瞭解它是如何被當作控制人民的工具之後,會知道儒家思想本身有重要的價值。 西方的心理學花了很長的時間、很多的篇幅和理論,用不同的角度闡述或分析「人」的存在,但東方的儒家、道家、禪學有個共通點就是把人視為一個有機體的存在,並不像無機物一樣可以被任意切開、分析,而是本就具足的整體。 《修身與齊家》在後面幾章談到《易經》的卦辭和爻辭,王行老師告訴我們該要怎麼實踐或創造改變,但仍然不離儒家思想那幾個「仁」、「誠」、「良知」、「反求諸己」。雖然一方面覺得有點事後論的感覺,畢竟要怎麼詮釋都是作者個人的發揮,另一方面覺得這大概就是儒家思想的缺點,就是不斷強調它的重要性的時候就會有點讓人厭煩XD 最後,身為東吳社工所的學生,常常會聽到王行老師多麼優秀,卻沒有機會可以上老師的課,真的非常遺憾。透過《修身與齊家》這本書,有讓我更瞭解王行老師的思想,就像上了老師的一門課一樣,在閱讀的過程也產生了對話,真的很棒但也好可惜。 書摘 書摘|《修身與齊家》

書摘|《修身與齊家》

書摘|《修身與齊家》

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修身與齊家》:誠者自成也 P.4 依據李澤厚的歷史辯證觀,面對時代的變遷,孔子踩在保守主義的立場,而力圖恢復封建時代的秩序—「禮」,但卻又批判性的以「仁」作為反壓迫、反剝削,強調人性尊嚴的進步性價值體系。在「禮」與「仁」的矛盾辯證中所奠定的思想基礎,儒家能成為漢民族文化的深層結構,除了機緣條件的偶然性與歷史條件的必然性之外,「仁學」思想也是重要的關鍵。依據李澤厚的分析,「仁」的思想並非是固定的概念與操作原則,而是有機性的整體結構。 P.7 儒家思想的「實踐理性」是依於心理原則(自覺性的道德情感),歸於理想價值(人道主義、個體人格),考於日用生活(禮法規範),行於現實世界中的厲害與人欲,在理性的實踐中體認到諸多矛盾裡的均衡感。李澤厚以恰如其分之「度」表示儒家思想所追求的實踐美感,孔子本人一生在遭遇與作為之間也表現出這樣的美感。 P.19 然而,處於封建社會的階級時代中,儒門出身的政治官僚,未必審慎敬業的按部就班追求內聖,他們似乎極容易以維持穩定秩序的抽象制度與文化規範作為「天理」,而形成「禮教吃人」的壓迫性意識型態。 P.20 在中國西南瘴厲山區,水土不服,文化不利,環境險惡,前途渺茫,生死一瞬之境,驚恐憂慮的王陽明再三問自己:「聖人處此,更有何道?」然後,正當萬念俱灰時,突然半夜驚醒,悟出了:「聖人之道,吾心足已」。有這次深刻的人性經驗,王陽明更篤定了「心即理」的主張,他說:「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P.21 在困境中他悟出「吾心足已」的道理,這個「心」即是「仁心」。處於憂患的均子,無論孤絕之境或險惡之地,依然能存養著人性中最善的潛能—「仁」,並在生活中努力地實踐這樣的理想價值,而不為世俗名教,只為天地立心,這也就是人性的「良知」。「良知」之「知」並非見聞之知、玄理之知,而是自覺於己身的生命意義與價值;「良知」之「良」並非決定於外在的社會標準,而是歸依於內在的「善性」,也就是孟子所言的「四端」。 P.28 相應於現代西方心理學,余德慧以「本我心理學」之稱指涉「心學」中「心」的重要意涵,其所謂的「本我」,並非佛洛伊德的「id」,而較接近於「人本心理學」的「self」,也有「超個人心理學」中的靈性意涵。簡言之,「本我」可謂「本真的我」,也就是人性的良知靈明,並且是充塞於天地宇宙的本體。他的說法是:「自我與本我的區別,在心理學文獻裡相當混亂,但在中國心學卻非常清楚,主要的原因是中國心學幾乎不把自我當作重點,而將全部的精力放在本我上:心體,心即理;良知,良能,天理幾乎可說是『存有』本身,所以心學的最高境界不是自我實現,而是『至樂』:將個體從有限的生存中解放到無限。『至樂』的典型就是『顏回樂處』,裡面沒有社會成就,也沒有潛能開發,而是生命境界。」 P.29 「…..『體驗式的詮釋』是以人的『主體』為核心的,而且肯定這主體是通於道體,所謂『體驗』乃是『透過生活體驗感知所及而迴返於生命之自身』這樣的活動—及『驗之於體』。當其迴返於生命之自身,即使得其涉及之生活感知體驗,各有所安,各復其位—即所謂『以體驗之』。」 所謂「順其習氣」之語,或許可以理解為順著自己的性子、脾氣、個性、習慣過日子,這也是日常生活中經常的反應性行為,我們皆如是;而當我們覺知:除了習性,還有一個「心靈主體」才是生命的依歸與判準。 林安梧言下之「體驗式詮釋」,在乎的是「復歸於己」與「超昇一步」的工夫,而「己即是本心,也是道心」,這也就是「心即理」的立場。用余德慧之語即是:「以盡心盡性為基礎,發展出至今不絕的本我心理論述。」 P.37 在徹底的從生命(sickness)落入疾病化(illness)的過程中,我為自己無力回到正常狀態而傷心。面對如同命運般的結構,自由與尊嚴竟只像口號般的空洞!疾病化的我,逐漸與人疏離而躲在憂鬱的洞穴中自憐自艾,直到某日見到稚齡兒子眼神中的期望,等待著我願意帶他走出這沉悶的屋子;直到某日見到妻子眼神中的失落,當關心再次被我拒絕;直到某日見到老母眼神中的茫然,當疏離已造成家人的深溝;直到九二一的天搖地動……我逐漸才覺醒到:被「疾病化」的主因並非生病,並非醫療體制與技術理性的流程,並非命運般的現實結構,這些既存的實然皆只是機緣。把自己與症狀緊緊地扣鎖在一起的主要原因,其實是自身與親人的斷裂、自己與生命的斷裂,因而疏離異化了人倫的情感,失去了存在的意義與尊嚴。換句話說,病苦的實然性牽動了終死的必然性,而引發了生存的焦慮感,使我一時時無法確認人之為人的應然性-人倫的意義與生活的尊嚴。以下是我的體悟: 「當看到自己已在物性的必然消長中本能地掙扎與對抗,我很清楚的之到這並非我想要成就的生命質感,於是我應致力於撥開每一個意念,找回成為自己的生命尊嚴。逐漸發現藏在意念之後的『自己』是歷史情感的我,之所以害怕多變的未來,是因為走過多變的過去,並且在過去中積澱了我與人物之間的情感,這些情感成就了記憶,這些記憶成就了我之所以是我,我是在記憶中的存在,而非概念上的存有;我是在情感中的存有,而非個性上的存在;我是在歷史中的存在,而非物理中的存有。於是現『在』的我,即是在成就未來歷史中我的存在,我希望有何情感,有何記憶被積澱?而能成為未來的歷史,是以現在的生活實踐為出發,現在的所有瞬間即為歷史,而『我』亦於焉而生。孔子望溪水而嘆:『逝者如斯,不捨晝夜!』後代的思想家認為這是聖人達到以美啟真的高度生命意境。在焦慮中覺知到『我』即是歷史情感後,哲人的體證給了我安慰的鼓勵,而對當下的親密關係特別珍惜,於是我決定以現今的行動來奠基我應成為的我。」 P.38 如上所述,當體認到生命的斷裂處,即需要靠歷史涓流中所繫存之人倫情感,來縫合被切割與分解的「我」。於是,向死而生的人即必須在人間事中面對命運結構的必然,包括了自己的個性、人際關係的慣性,甚至各種體制中對人性的異化⋯⋯,雖然結構的必然,不一定因我而變,但是「為仁由己」,我仍然應該致力於在倫理關係中實踐「道德的自我」。 「這道德的自我,即是超越人類學的自我,而去尋找與成就道德的自我。這道德的自我並非由外而內的律令約束;而是『當下具足,何思何慮』的自發與自主;也不是形式理性的推斷結果,而是由仁而發的情感力量。」 如上所言,我對於儒家的療癒之道是靠「體證」而來,體證則是隨機緣而生(破局),持心體而識(立身)的工夫。這樣的路徑顯然與透過嚴密監測與操作的「實證」方法,有很大的差別。相對於西方知識中所強調的「方法論」,鑽研中國哲學思想的成中英曾提出「非方法論的方法論」之概念,說明了中國哲學中關於「方法」的問題。 P.39 成中英認為,中國哲學「方法論」的問題,應回到中國哲學的內涵中探究,而不能以西方知識體系作為分析架構。他認為,中國哲學中的方法意識在於認知到: 「萬物萬象萬事息息相關、相互轉化,其概念也可相互詮釋。先就息息相連之義言之,凡物均屬一體,故相互參與、相互依持,因之任何主體的變化可以導至客體及本體整體的相應變化,以成就一種新的平衡與和諧,而平衡與和諧也就成為『真實認知』或體證的一個標準。這裡所說的認知也不是單純的理性分析和批判,它也兼合主體整體性的感應活動,包含直覺和實踐。」 如上所言,中國哲學的方法意識是將對立面的存在統合為一整體的存有。據此,本體與方法也不可分離為二,按成中英的說法是: 「本體意識由主體內省,及對客體反思而來,客體為經驗之對象,主體則為主客對立經驗所以發,再導出此一經驗的反省。即使主體,客體、方法都可以架構對立起來,但此兩項均未絕對分離,故仍不發生需要獨立的理性方法,以求認知本體的問題,亦即知識論的問題並未發生。認知也就成為一種自然經驗,自我深化以求提昇和完善的一種動態性的心性修持過程。而非一個邏輯分析、語言分析和概念分析的知識過程,這也就是『非方法論的方法論』之精義所在。 簡言之,儒家思想的心性之學,不可以主客二元對立性的方法,分析驗證其「效果」之存在,而是透過客體內省主體,經由主體反思客體;透過實踐內省心性,經由心性反思實踐,這也就是「體證」的工夫。 P.40 換言之,科學活動也是透過「人」的認識、理解與詮釋而發生,而在認識、理解與詮釋中的「人」即是「我」,我感、我知、我說與我在的活動。借用翁開誠的說法:「尋找適切於自己有意味的形式表達出來」,如此強調主體性的感知與實踐的方法學,翁開誠認為這是在諮商與心理治療的實務與研究處於分裂之途中再趨於統合之道。雖然我對於儒家療癒的體悟,尚難以科學哲學的視野,建構成形於抽象性概念化的義理論述,但是所有的體會確實會由「我」而生:源發於自身困頓,參照於經典文獻,實踐於日用生活,感通於人際倫理,反思於己,參贊於生,並期勉於安然在死。 P.46 《論語》上說:「文勝質則史」,這句話用在此相當有啟示性,若缺乏「真誠」,被技巧化與公式化的溝通方式,總變得矯揉造作,像是八股文章般缺乏生命感。 我個人認為,除非相信大師們所言的「同理心」或「一致性溝通」等助人工作的重要條件,並非透過制式訓練由外而內所造就的能力,而是與生俱來的由內而外的自發潛能,才能避免陷入工具性價值的異化。在此信念下,助人工作的訓練即是提供其發展此種潛能的環境,而助人工作的目的也是如此這般地協助那些被我們稱為「當事人」的他者。人性中即有超越受經驗制約限制的潛在 能力,而能成就終極性的存在意義,這也正是人本主義的核心價值。此種積極正向的人性觀也可以與儒家思想相通,依據孟子的說法:「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即說明人有超越物性限制(如生理條件限制、經驗條件限制、環境條件限制等)的潛能,而這種潛能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意義與價值。而此「不待慮而知,不待學而能」的人性潛能中,亦有涵蓋類似「一致性溝通」的自我成長能力,而不須外求於特殊化的模式訓練,即可自發於外在日用生活中嗎?在浩瀚的儒家典籍中,起碼《中庸》就在論證說明我們每一個人皆有此種超越性的能力,而成為「君子」這種充分自覺與自我實踐的生命成熟狀態: 「近年來我對儒家究竟怎樣融入現代中國人的生活之中的問題曾反覆思索。我所得到的基本看法是儒家的現代出路在於日常人生化。」 當代史學名家的看法,對於助人工作而言也是鼓勵。但是,兩千多年所積累的龐然哲思,如何有系統地踐行於紛雜的日用生活,而不至於淪為口號與教條?無疑是我們助人工作者的時代性挑戰。 上述提及的《中庸》為「四書」之一,並被視為「儒家心法」而成為「修身」工夫的綱領。若用現代的語言來說,《中庸》就是一本自我成長與實現自我的自助方法書(self-help book)。這部經典談到許多關於「誠」的概念,似乎與「一致性」有相應之處,甚至將其放置於本體論的境界: 「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能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P.48 此句以「誠」貫穿於人性、物性、天地化育之性,承自於《中庸》開首之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的綱領。明白的指出天、人與萬物的同體相通之可能再於有「誠」作為先決條件。牟宗三認為,儒家思想是「道德的形上學」,「誠」不只是倫理條件,也是認識條件,甚至是存在條件。《中庸》有言:「不誠無物」,儒家思想之「誠」亦有「真」之意,沒有了它一切都是假的。然而,此「真」並非現象界之「真」,也不僅止於將心理歷程(如:情緒、想法、感受等體驗)不假修飾隱藏地表達於外的「一致性」,也就是「誠於中,形於外」的意思,而可相應於薩提爾所提初的「一致性溝通」。若進一步地細說,儒家思想所提出的「誠」,更強調個人與其自身內在的道德主體之間的溝通所生成的價值性意義,這價值性的目的即是「道」。《中庸》的說法是:「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顯然地,「誠」即是目的,而成就此目的就是做人的目的。由於人是活在環境結構的限制中,在家庭關係及其動力影響下,個人常是被制約地活在機械式反應的慣性中,並以此為自然,市鎮以為這即是自由,殊不知被習性與個性控制已是更深層的不自由。儒家思想所提出的超越之道,即是回復於本真的天性,這天性並非是只自然之物性,而是指道德主體的人性;也唯有以回復此性,才能超越種種物性之限制而得到自由。 我們經年累月在家庭動力中所形成的溝通模式,已內化而成為慣性的結構,限制了對外在訊息的接收、理解與反應,而成為機械性的不自由,所以薩提爾提出自覺於內、外顯於外的「一致性溝通」,以作為突破慣性溝通困境之道。而《中庸》在方法上則提出了「誠」的工夫,不只以「誠」向外界溝通,更要與自身的道德主體親近接觸。這種溝通並非只是將內在心理現象表達於外而已,更是誠懇地面對自己的道德主體,也就是發覺自己的˙良知,真實地面對自己的良知。當誠於面對內在良知,也就更明於所處的外在表象。「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 儒家思想期勉我們以「誠」將自身修正,使自己超越慣性結構的限制,而成為自由之人。這種自由是成就生命價值的自由,這自由的自身即能不偏頗地接觸外界,不偏見地理解他物,並且不偏心地成就他人。從家庭關係而言, 與家人的溝通之道即是「成己成物」的道德實踐: 「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誠者非字成而已矣,所以成物也。成已,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內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 《中庸》所提及的「誠」不只是說出真心話的與慶,也不只是覺察內在心理經驗,更非公式化的溝通方法,而是「修養」上的工夫。修一己之身而能超越生理環境與後天經驗的限制與束縛,而與「天命之謂性」之「天性」相通,並以此「天性」能落實於生命中,此即是成己之性。「成己」之「己」並非個體性的存在,而是對偶性的存在,換句話說,也就是「在關係中的自己」,覺察內在的自我,體會外在的他人。這由內推外、由外反內的體察也在修養上能「仁」即是「成己」,而「成己」與「成物」也是對偶性的,「成物」之「物」即是事事物物、萬事萬物,也就是存有之物在誠中成其所是,這即是成物之性。 在這種成己成物的志向下,「一致性」是擇善固執,而非工具性的利益判斷;溝通也不只是影響外在的社會行動,而是誠於良知、明於事理的道德行動。從儒家的修身工夫而言,這種道德行動即是「庶民去之,君子存之」的抉擇後果,也就是「吾善養吾浩然之氣」的價值實踐,更是儒家所言的「存養工夫」。以此精神補充於「家族治療」,「一致性溝通」即是奠基於「真誠一致」的「存養工夫」。此工夫並非是在會談室內或工作坊中的學習活動,而是在日常生活的人倫瑣事中自覺、反省與實踐之活動。用王陽明的話來說,就是:「省察是無事時存養,存養是有事時省察」。簡言之,「一致性溝通」是日常生活中的修養,而不只是諮商治療中片面性的成長活動,並且不一定需要專家透過模式化的引導與訓練,只須「反身而誠」的主體意願與踐行的意志即可,誠如孔子所言:「我欲仁,斯仁至矣」。 P.50 對於覺醒於生命價值而追求自我成長的人而言,《中庸》中的「誠」是生命的志向,並時刻積累於生活體驗,從中沁潤考驗而生成的實踐內涵,於是它不是來自外在習得的方法技術,更不能以公式化的方式操作而成,而必須在日常的活動中找到人我之際的生命共在之和諧。當代思想史學家徐復觀認為,這種生命共在的和諧即是所謂的「中和」,它也是儒家思想為全人類文明出路所提出的貢獻。 P.51 上述提及的儒家思想中的「己」是關係中的己,但其與西方心理學的「self」並不相同,並且與看似接近的「relational self」仍有差異。在助人專業領域中,我們常幫助案主探索自我、瞭解自我,也會鼓勵案主覺察自我、接納自我、活出自我等。而被翻譯為自我的「self」通常是指一種心理意識的狀態,也就是對自己整體的觀感、認定與評價等認知、情感與態度的心理狀態。在薩提爾的理論中,則更重視於提高個體的「自我價值感」(self-esteem)。總體而言,「self」即是對自身存在狀態的指涉,包含了:功能的(知情行意)、結構的(性格)、角色身份的(認同)、價值判斷的(自我價值感)等諸面向。心理諮商這類的助人工作經常是在對案主的「自我」進行「微調」的過程,將這些面向調整到最適應現實生活,或是減低產生困擾的狀態,若更積極些,即是調整到最能發揮潛力的狀態。 而儒家思想中的「己」或「我」與西方知識中的「self」則有些出入。《論語》上說:「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如果把此文中的「己」理解為西方知識中的「self」就很難通,而會誤會儒家鼓勵為了個體的成長利益而學習,於是也就更難於領悟孟子所言:「萬物皆備於我矣」這句話的精髓所在。據杜維明的看法,儒家的「為己之學」確實也有「認識自己」的含意:「一個未中而內省的弓箭手,則實踐了儒家的關切,即內在地認識是在外部世界中正確行為的前提」;然而,這個「己」不只是對自己心理狀態的整體認知而已,更是「內省的自我」而具深厚的道德意涵。 他的闡釋是:「儒家的『學』的一個最引人入勝的洞見是,學習做人必通過為己之學,這裡所說的己不是一般的作為類概念的自我,而是作為此時此地體驗著和反思著的個人的我自己……。然而,讓我深部的那個私我去接受另一個人的心智的那種心理分析程序,卻不是儒家傳統的一部份。儒家的修身預先假定,值得教化的自我絕不是個人的私有物,而是構成共同人性之基礎的可供分享的經驗。……顯然,經過修養的自我絕不是唯恐外部入侵的私人財產。唯恐在社會的種種要求中被淹沒的自我,是儒家所說的『私』(隱私化的自我、小我、作為封閉系統的自我)。相反的,真我是充滿社會公共精神的『大我』,是一個開放系統的自我。駔為一個開放系統,自我—在這個詞的真實意義上—是不斷擴展,而且對世界慘取一種歡迎接受的姿態。」 儒家思想中的「己」是上通於天、下基於地、旁通於人倫的「大我」,換言之,是天地人所成就整體關係中的主體意識與價值經驗。所以「為己之學」即是成就這樣的自己,而非單位化、個體化或個性化的自己。余英時有以下更精簡的說明: 「這個觀點要求把『人』當作一個有理性也有趕性的、有意志也有慾望的生命整體來看待。整體的自我一方面通向宇宙,與天地萬物為一體;另一方面則通向人間世界,成就人倫秩序。」 顯然地,儒家思想中對「人」的指涉非同於西方心理學中的經驗歷程與動力功能,更是倫理關係中的整體存在之意識與實踐;而「我」也不是受到身心條件與環境經驗影響而形塑的個性、態度、行為習慣的組合,或對自身整體的意識與觀感。儒家思想是「以大為我」,這個「大」不是在數量上的集體性之大,而是超越個體性、超越私自性、超越物我之別的大。也就是以天地相通、萬物一體之大。這「大我」的存有即是人的主體,也是道德的主體,更是生命的主體。而「以大為我」即是努力成為這樣的大我,才是成就人的生命意義。顯然地,這樣的「我」即是充滿零性的精神存有。在西方的心理治療知識中也有一理論派別很強調人的「靈性」,著名的分析心理學家榮格即是此中的翹楚,他與佛洛伊德分裂之因就是對於「靈性」的堅持,在心理治療界這已是廣為人之的史料。而家族治療大師薩提爾也對靈性潛能相當重視,在其著名的冰山理論中,即標記出人性內在的深層潛能即是靈性,並且是與宇宙相通相融的超越性力量。 然而,依據史學家余英時的觀點,西方哲思與中國哲思對於零性的ˊ觀點是有很大的出入,其中最主要在於「外在超越」與「內向超越」之分。自古希臘及基督文化以來,西方世界的靈性哲思即奠基於外在的精神實體,在現實生活中的人須藉由對「精神實體」的追求,才能超越限制而接近絕對的存有。然而,儒家思想並不拘泥於精神實體為靈性主體的存有,依據《易經》的天人觀,實與虛、天與人、陰與陽皆是相互化成,特別是心學中所強調的「心即理」,責任為靈性主體並非引存於外而是深藏於心。若從「外在超越」論及「靈性」,人有潛能追求於宇宙之上的精神實體,甚至人有渴求超越自己而接近更大的精神力量之源。但是從「內向超越」而言,人即是靈性主體,不須外求即能超越物性之我,而與天地融為一體。我們實難確定薩提爾的靈性觀是偏「外在超越」還是「內向超越」,但是「內向超越」確實更重視「人」的本質條件,且也更具「人文」意涵。「成為自己」的意思不是順著個性與環境條件而長的自己,而是超越個性與環境條件而成為靈性的人。進一步而言,「內向超越」所開顯的靈性,不只是與萬物相應、鬼神相通的神秘能量,而更是與天地相合的德性。所謂的德性即是道德主體,牟宗三以「道德的形上學」指稱,儒家思想中視道德為生命主體的本體思想。換句話說,靈性即是內存於人心而自發於外的道德生命。「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此道德本體也就是「仁」與「人」的相合。「仁」即是生命開展的種子能量,「仁」亦是在關係中的惻隱感通,「仁」更次盡己之忠與及人之恕的生活實踐。以「仁」作為道德的核心,就不是死守的規範,而是活潑的生命;也不是外制的律令,而是自發的價值;更不只是理性的推理判斷,而更是以情為基礎的實踐行動。一個在生活中基於自發性的道德情感而實踐忠恕之道的主體,即是儒家認為的「成為一個人」。 P.55 換句話說,若要守中,若要不偏不倚,若要無過與不及,一定要有個相對應的目標,才能不偏,才能無過,才能用中。若沒有相對應的目標,「中」即可能是在兩極之間取其中點,而成為「折中主義」的權變策略。於是,《中庸》的作者把孔子沒說出的接下去說了:「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據此,「道」即成為主體性,而「道」是依循著「天命」而來,所以不偏不倚的準星所對的是「道」,而「道」依的是「天命」,隨時微整準星以免過與不及,就是「時中」。接著,《中庸》就對「中」與「和」作了更精闢的天人闡釋: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凡人必有情緒,而情緒常是依著慾望與情感而發,難道儒家的中庸之道是以壓抑情緒不發出來,或是去除慾望和情感以戒斷引發情緒之源,作為修身養性的「守中」之道嗎?若是如此,肯定與現代心理衛生的觀點相背。由慾望或情感而發聲情緒,當然是人之常情,但也是人的物性(如身體、個性、環境刺激等)限制,而人的自由在於超越物性而向著天命之性,只要向著天命即是中道。誠如勞思光的觀點: 宋明儒者對『喜怒哀樂之未發』一點,解釋不同,頗有爭論;但對於『中』字的詞義則大致均承認『中』為『不偏』。這裡也有一點須加注意的,即是『中』是一境界;它並非指時然的未有情緒的狀態,而是自覺地超脫情緒的境界。境界即由工夫得來。」 因此,向著天命而不偏中道是工夫的境界,也是情緒覺察的成長功課,在情緒將發聲但還為發生之際,即已覺查於內在的物性活動與人性靈明,並將生命的準星對準著天命之道,這種工夫境界就是「中」。由「中」而發的喜怒哀樂當然皆是落在「節」處,「節」就是「恰如其分」,也是「關鍵所 在」,不誇大、不掩飾的發在「重點」,而不是散亂地到處波及。但是,「關鍵」何在?「重點」為何呢?還是需要回到最終極的依歸,也就是「率性之道」。此「率性」並非使性子、耍個性,而是依循天命之性,也就是以 「仁」為體貫穿天人的本真情感。所以關鍵重點是落在「仁」,如前所述, 「仁」是惻隱之情,並且是自發性的道德情感,同時是在「關係中」發生,而實踐在生活裡 。 ...

魚、深淵、寓居於世

魚、深淵、寓居於世

仔細凝視自己的內在深處,不是充滿匱乏感的空洞,我並不感到匱乏,反而是踏實的,邁向自在的。 但,卻仍然有個無止盡的深淵存在生命當中。我好像經常會有所懷疑,像是為什麼人們可以如此自在地、理所當然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為什麼可以不需要什麼理由就那樣「寓居於世」? ⁡ 會這樣想也不是想結束生命,而是發現自己跟這個世界總是保持一種距離感,或所謂的泡泡(?),那樣的距離讓我可以維持在懷疑的狀態,然後有種安全感,我很習慣這樣的狀態。 ⁡ 最近發現,那個泡泡在某些情況下可以暫時消失,我發現不需要總是懷疑,可以盡力享受當下的感覺,理所當然地相信一切,寓居於世。 ⁡ 今天看到巫師的影子書,我覺得自己的確就像魚一樣不斷吞滅與收攝能量,連結起深淵與人類之間的陰性存在。我的本來面目好像就是如此,不斷閱讀和書寫,探索無盡的問題,透過各式各樣的人事物填滿那個深淵。 ⁡ 對於這樣的自己,我一點都不焦慮也不擔憂,倒是感到自在和滿足。 ⁡ 認清自己的模樣、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在關係當中尋求什麼,又更自在了一點,詛咒什麼的都跟著鬆動。 ⁡ 啊,好像就是要這樣再繼續鬆動自在下去呢。 (鬆動:我發現我可以自在地談論一些事、說出一些不太敢說的話) ⁡ 「魚到底象徵著什麼呢?古時的人眼中,魚類沒有體溫、不需要像人類那樣呼吸、渾身帶著黏膩腥臭,牠被認為是一種異樣的生命形態,更重要的是,這種生命形態可以優游在汪洋大海之中。」 ⁡ 「大海一向作為大宇宙的象徵,它是一切匯集、收攝、凝聚、沉澱的領域,我們看向一望無際的大海時,有些時候感到壯闊美麗與洶湧澎湃,但更多時候則是會驚覺到自身的渺小、與面對廣袤無邊的無限吞滅之恐懼,而魚類卻可以自由的穿梭其中,而不被淹沒覆滅。」 ⁡ 「牠是某種中介的生命,存在於人世與深淵之間,魚類是一種陰性的象徵,魚類進食的特徵與深淵汪洋一樣,都帶有著吞滅與收攝的特質,也因此牠也象徵著吞沒形體與能量、孕育新生命的黑暗肥沃子宮,其帶有新生與豐產的意義在;人類捕獲牠們,以獲得深淵的餵養,透過這樣的方式探觸或連繫生命的本源,也因此,魚也是一種神聖的食物,牠被認為是一種物質化的精神生命。」 Diane說,關係裡頭存在著一個本質的、純粹的美麗怪東西,那就是讓人願意繼續待在關係裡頭的東西。有時會忘記那個純粹、耀眼的東西,因為他的光芒被許多事情掩蓋,但還是有必須相信它的存在,即使你看不到它。也許相信它的存在,比它是否真的存在還重要。 Bojack horseman S4E6 15:50 一個台灣巫師的影子書 https://reurl.cc/jGE7j1

素描12:人臉

素描12:人臉

素描課第十二堂:人臉 ⁡ 老師說,人的身體結構比例,有所謂的黃金比例,也就是所有人類的一個近似值。越接近所謂的黃金比例,就越容易讓人感覺到這個人很美,也是大眾普遍的美感。老師舉了幾個明星為例:安海瑟薇、安潔莉納裘利、彭于晏。在畫人臉比例的時候,也有聊到醫美就是以那個黃金比例來整形。 ⁡ 這堂課其實就是在講人臉有一定的近似值,可以用某個比例來畫人臉,因為一般人都大概在近似值上下。例如:髮際線、眉骨、鼻座、下巴線大約是平均三等分的距離。 ⁡ 從正臉到側臉,人臉的固定角度有些方法可以快速抓到五官位置。隨著人臉轉動,必須要掌握人頭的鵝蛋形如何轉向,老師說最難的就是俯視和仰視了,要去找到人頭裡的軸線。 ⁡ 值得開心的是,我畫的俯視人頭有得到老師的肯定,學霸同學還以為是老師畫的呢😌 哼哼哼 ⁡ ⁡ 中階的素描課程結束了,老師說如果要再繼續上課需要再準備一下內容。 ⁡ 回想起來,前前後後十二堂的素描真的很快速讓我學到素描的精髓,也瞭解素描在幹嘛,觀看的方式、線條的語言。難以想像自己居然可以從害怕畫畫,到現在可以享受素描,那天甚至畫排線畫到不想吃飯,因為投入療癒的感覺當中,真的是另一種難以形容的特別狀態。 ⁡ 研究所開學三週了,這學期參加了東吳美術社的油畫課程,剛好在素描課結束後有個新的嘗試。這學期在自我介紹的時候,開始加入「畫畫」這件事,說出自己的興趣之一是畫畫,對我來說挺不容易的,畢竟暑假之前完全對於畫畫0自信。 ⁡ 現在則是,上課太無聊或是想調整自己的狀態時,畫畫成了很方便的表達。一邊樣自由地畫畫,一邊聽老師講課,調和自己分心的狀態,有時候反而對我來說更有幫助。 ⁡ 最後想說,如果要問自己有沒有在畫畫當中找到自信?我想是有的。現在畫畫不太會過於擔心畫不好而懼怕下筆,也不會那麼害怕其他人看見自己的拙作。 ⁡ 我知道自己畫畫的最佳狀態就是減少說話,而是專注在自己當下的感受的狀態,完全用素描來表達自己,在紙上映照出自己的心。對我來說,畫畫像是照鏡子一樣,紙上總會浮現出自己的各種模樣,畫畫作為一種表達自己的方式,真的非常赤裸也很實用,可以觀照自己的內心。 ⁡ 回想整個素描課的緣分真的很神奇,隨意在臉書搜尋就剛好找到正要開課的小宇老師,這樣的緣分實在很值得珍惜和紀念,期許自己可以繼續畫下去。

最大的自由是承擔,最大的神蹟是人的超越性

最大的自由是承擔,最大的神蹟是人的超越性

上週和昱鈞聊到《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他說這部電影其實也有參考約伯記的故事,讓我又延伸之前的心得。 ⁡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最讓我感動的是松子展現的積極性、即便遭遇各種不幸仍然抱持希望感和積極性,對我來說那是一種熱愛生命、熱愛這個世界的表現。(那也是松子令人討厭的原因之一。) ⁡ 然而那個積極性究竟是什麼呢?對比約伯記的故事,我想到紀金慶老師曾說,海德格所認為的自由是一種承擔,最好的例子就是背起十字架的耶穌。 ⁡ 「海德格甚至用這樣形容:『你是跳入深淵』。深淵在海德格的使用裡頭,深淵之所以是深淵,就是因為我們內在生命的某一種召喚,它沒有提供你任何的保證,沒有提供你任何比較的尺度,你甚至不知道某一種呼喚是從何處而來的,那某一種生命的呼喚要把你喚向何方?你只知道生命中的某一種呼喚有時候會無端端的從生命視野裡頭浮現起來,直到把你吞沒掉。」 ⁡ 松子、約伯、耶穌,他們的故事都展現一種誠然面對苦難的積極性,如果說自由是一種承擔,那麼苦難不再只是苦難,而是具有一種神聖性。對海德格來說,自由並非經過我們選擇,反而是受到生命召喚而被選擇,形成一種主動又被動的感覺。 ⁡ ⁡ 「對齊克果也好,對海德格也好,當生命的呼喚發生的時候,他絕對不會是一個平靜無波的時刻,相反的,其實這是一個危機的時刻,危機有可能永遠是危機,但危機也有可能是生命的契機,這裡頭完全沒有沙特宣稱自由的選擇,或者對齊克果和海德格來說,自由不是經過選擇,而是『被選擇』,被命運抉擇。」 ⁡ 更進一步來說,我所理解那樣的自由存在於「人的超越性」,是背起十字架帶來的自由與超越。人之所以為人,或者說對人來說最大的神蹟正是:人具有創造的能力,也有重新創造的能力—具有一種超越性。 ⁡ 呼應最近閱讀王行老師的《修身與齊家》,人的超越性也是《中庸》所說的「誠」,誠然背起十字架;也是《論語》所說「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精神。 ⁡ 在此,用東方思想的角度切入也非常適合,因為儒家所說的「自我」是包含天地宇宙概念的自我,不需要額外說明就已包含了宗教性的生命哲學。 ⁡ (一年前正好也寫了一篇「選擇與自由:接納代價是負責的表現」,真是太巧了!) Pic:展覽 #生死晝夜 最後的羽毛之路